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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行相轻(第1页)

行会的茶楼在东市最里头那条街,背靠着织布坊。一年四季飘着染料和老茶叶的气味,混在一处腥中带涩不大好闻。可在这条街做了几年生意的人,早就不在意这味道了。

汇香行会每逢初一十五在这里议事。桌上摆的是陈年碎茶末,茶汤里浮着细末,颜色暗绿,喝着发苦。席位按资历排,老字号的掌事坐前头,新开的小坊主往后靠。有时候连椅子都没有,只能站在后头。

绣不依开张已经两个多月了。

沈清绣不是不知道,她早晚要进那道门。

她没等行会来叫主动登了门,还提前备了一份礼——两匹草木染的棉布料子。颜色做的是深靛蓝和茜草红,料子是常见规格,颜色却染得扎实不掉色。用来送礼不显得贵重也不显得敷衍。分寸拿捏得正好。

茶楼里坐着七八个人。几个是东市老绣坊的掌事,头发梳得光溜,衣裳穿得体面。见她进来,脸上的表情各有各的讲究——有人皮笑肉不笑,有人懒懒低下头,有人目不斜视,像是什么也没看见。还有一个端着茶盏,用杯沿遮了半张脸只露一对眼睛,打量她一眼便很快移开。

领头坐着的叫雷掌柜,在东市开了二十年绣坊。圆脸,两撇短须,手里转着一串棕黄核桃,转得极慢。每转一下都带着一种慢悠悠的压力,像是在提醒对面坐着的人:不用急,我这里有的是时间。

“沈姑娘。”他开口,语气不咸不淡,“久仰久仰。坐。”

茶是早备好的,搁在她面前——昨日的旧茶,凉透了,杯沿一圈浅褐茶渍。这盏茶搁在这里本身就是一句话——你的分量,配这盏旧茶。

她坐下,端起那盏旧茶喝了一口没有表示。她喝得很自然,像是没尝出凉,也没尝出那点轻慢。

“姑娘头一回来议事,规矩该说的说一说。”雷掌柜把核桃转了半圈,冲身边的账房说,“把那份条陈念一念。”

账房是个年轻人,长着一张格外正经的脸。大约是为了衬托他手里那份正经条陈。他捧着那册抄写的文件,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念起来。

念了足有小半柱香。

念的时候,茶楼里其他几个人,有的喝茶,有的转核桃,有的低头看自己的指甲,一副“这些我都背熟了、只是要过一遍场面”的神情。

条陈里大抵说了这样几件事:新开绣坊须向行会缴纳“护市银”;定价须报备行会;所接大单须先给行会掌柜过目;绣样新式须登记在案,不得与行会成员的绣样重复——林林总总,整整二十一条。

她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默默数了一遍。哪几条是真规矩,哪几条是专为拦她设的新规矩,她数得清清楚楚。

“这些。”她开口,声音平平,“以前的坊子都照这个来?”

“当然。”雷掌柜把核桃收在掌心,“东市每家绣坊都照这个来。规矩立了才有秩序,有秩序才有大家的饭碗。姑娘初来乍到,多亲近亲近行会是好事。”

“那我想请教掌柜。”她把那盏茶搁回桌上,“这份护市银,交了之后,行会替我们做什么事?”

“保驾护航。”雷掌柜没停顿,“谁敢来砸场子、捣乱,行会出面撑腰。”

“上回我摊子遭地痞围堵。”她说,“行会来了几个人?”

茶楼里静了一下。

雷掌柜没答话。旁边有人轻声咳了一下,咳完又端起茶盏,把脸藏到杯后头。

“定价须报备,是说我定的价低了不行高了也不行,是这个意思?”她继续说,“那我用草木染的线料,比宫绣矿料成本低三成,我便宜卖,谁来保我?”

“沈姑娘。”雷掌柜把核桃重新转起来,语气还是慢悠悠的,“你别钻这个空子。行会的规矩是保大家的,不是给某一家开后门的。你绣坊刚开,低价抢生意,砸的是大家饭碗。”

“我没抢谁的生意。”她说,“东市的绣坊做的是宫制花样,我做的是自己的纹样。我们面向的买家,从一开始就不是同一批人。”

“都是绣,都是东市,都是绣娘。”有人从侧面开口,嗓音尖了点,带着一股陈年的傲气,“野路子不守行规,坏的是整个东市的规矩。”

说话的是张绣坊的掌事,面生,上了年纪,嘴角往下耷着一副见惯麻烦事的样子。她手里端着那盏茶端得稳,透着一股“我说的话你们都该听”的惯常气势。

沈清绣看了她一眼,没有当场辩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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