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午后忽然下起来的。
长安的秋雨不打招呼。天还是灰白的,风一起雨就跟着来。大颗大颗砸在东市青石板上,溅起白雾把干爽地面一下打透。
沈清绣抬头看了眼天,没有躲的意思。
她先收摊子上的绣品。挂出来的几幅样品从绳上一一解下,顺着纹路对折不压褶。铺在垫子上的散件一样一样叠进油布包里,包口用绳捆了个死结。她的手很快也很稳,雨点砸在手背上也不缩,只把动作又快了几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东西全收妥了。
雨打在油布上噼里啪啦地响,声音急。
东市的人全散了。摊贩们各自抢收各自的东西,骂声、笑声、孩子被大人拉着跑的哭声,全混在雨声里。她把包袱扛上肩,正要往回走。
这时候,一把伞出现在她头顶。
她怔了一下,抬眼。
是那个书生。
月白的衫子洗得发旧,袖口磨毛了。撑一把断骨的油纸伞。那根断骨用麻绳缠着,还是上次那把,还是那道缠法,绕得仔细又将就。他站在她旁边没说话,目光往前看,伞却倾着把大半伞面挪到了她这边。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一道细流,把他半边肩头浇透了。
月白的布湿透了贴在肩上,洇出一片暗色。那暗色还在往下扩,一点一点吃掉干的地方。
“先生。”她说。
“无妨。”他应了一声,还是看着前头,“路还远?”
“不远。”
她顿了一下,把油布包换到右肩,侧身让出伞下多余的空当。她没有去推那把伞,也没有说让他往这边来。她只是把自己往边上挪,挪到伞沿正好罩住发顶的位置,不多占也不推辞。
两个人往前走了。
都没有再开口。雨声替他们填满那些不说话的空隙。雨打在瓦檐上,打在路边晾着的竹竿上,打在积水里,各有各的声音,混在一处倒不显空。
从东市到绣坊,要走一段长街,再转进一条窄巷。
那段路她走过很多回,往常不觉得长,这一次却注意到了许多东西。青石板缝里钻出几根草,草茎被雨水压弯贴着石缝趴着。路边一家米铺关了门,门上挂的米袋子淋湿了沉坠坠垂着。巷口那棵歪脖子老树,树皮吸饱了水颜色深了许多,透出一股潮湿的木头味,闻着发闷。她平日里赶路眼里只有脚下,今天伞替她挡了雨,反倒腾出眼睛来看这些。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会留意这些。或许是因为头顶那把伞太稳了,稳得让人不必赶,可以慢慢走慢慢看。
到了巷口,她停下来。
“这里就好。”她说,“绣坊在里头,先生不必再送了。”
他也停了脚步,把伞抖了抖,抖出几滴积水打在石板上晕开一小圈。
她把油布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往夹层摸了摸取出一方折好的帕子。
那帕子是她前几天绣好的,一直留着就为今天。他上次替她解了围,她一直没来得及道谢,这几日总记着,针线上便顺手绣了出来。
素色底,竹纹。一茎墨青竹,几根细叶朝一个方向偏着,像被风吹过去了,叶尖却挑着一点不肯倒。
“先生上回帮了我,一直没道过谢。”她把帕子递过去,“也不知先生用不用得着。随手做的,算不上好东西。”
他接过帕子,没推辞也没立刻打开,先看了她一眼。
“我上回看见了。”他说,“您那些绣品里有一幅竹纹。没挂出来卖的那幅。”
她有点意外。那幅竹是她卷着压在箱底的,从没挂出去过。
“摆在角上,卷着。”他说,“我多看了两眼。”
“先生目光仔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