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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荷图(第1页)

残荷图交出去那天,城南下了一场太阳雨。

订图的东家,始终没露面。仍旧是那个布行的伙计来取。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幅图卷起来。捧着走了。

沈清绣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到底没问出,那位“东家”是谁。

她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她没想到。那幅图,会在三天之内传遍半个长安。

取图的伙计,先把图送到了主家。

那位匿名的东家看过,赞了一句。随手挂在了书房。

来访的客人见了,挪不开眼。问,这是从哪里求来的。

一传十。十传百。

说城南新开了一家叫“绣不依”的绣坊。绣出的一幅残荷图,正面是绝活。翻过来看反面——竟也是一幅一模一样、干干净净的荷。

双面绣。

会这门手艺的,长安城里早就数得过来。如今竟从一个新开张的小绣坊里出来了。

一幅图,就这么在长安城里活了起来。茶楼里有人说,酒肆里有人讲,说那绣坊的女东家年纪轻轻,是被侯府退了亲的;又说她当众把侯府的屏风翻了个面,留下一句“反面拆线了”,气得那位侯爷半晌没缓过来。故事越传越远,也越传越走样,到后来连她有没有这么个人,都成了城南街头巷尾争来争去的话头。

绣行里的人也坐不住了。有几家老字号,私下里把那幅残荷图的样子打听了去,关起门来照着绣。绣是绣出来了,正面勉强像那么回事,一翻到反面,线脚乱得没法看。他们这才信,那双面绣的功夫,不是看一眼就学得来的。越学不来,越议论得凶。一来二去,“绣不依”三个字,比那幅图传得还快。

有人说她是哪个落魄世家的小姐,怀着一手祖传的绝活;有人说她是宫里逃出来的绣女,犯了事不敢露面;还有人压低了声音,说她命太硬,克过好几任未婚夫,侯府是怕了才退的亲。越是没影的话,传得越快。一幅残荷图,绣的人没出门一步,名声却已经替她在长安城里走了好几个来回。这世道就是这样——一个女子安安分分,没人记得她;一旦她做出点动静,闲话就比绣线还密,一层一层把她裹起来。她本人倒还在小铺里,低头绣着新接的活,一概不知。

流言也飘进了顾府。顾云珩听下人提起“绣不依”和那句“反面拆线了”时,正对着一案的公文。他搁下笔,半晌没说话。那架被翻过面的屏风,他后来命人收了,谁也没再见过。

他想起她退亲那天的样子。没哭,没闹,把婚书往案上一搁,转身就走。他认识的女子,没有一个是这样的。也正因为这样,他某个地方像是被那句“反面拆线了”戳了个小洞,堵不上,也忘不掉。

他不肯承认,那叫后悔。至于苏家那位姑娘,听说城里出了个退了亲还能闯出名堂的沈清绣,只是低头绣着自己的花,一针一针,绣得比往常更密了些。这些沈清绣都不知道。她那时满心都是织造局的帖子,和明天要交的活。

那位匿名的东家,听着客人围着那幅图称奇,没接话。只在没人留意的时候,伸手抚了抚自己的袖口。袖口里收着一方旧帕。帕上是一池小小的残荷。

人们就开始往城南跑。

有来看热闹的。有来订货的。也有来踢馆的。

来踢馆的,是城里一家老字号绣行的管事。

他不信,一个黄毛丫头能有这本事。

他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摊开那幅图——主家允了,拿来给众人开开眼。他冷笑着,要挑错。

他从正面挑到反面。从针脚挑到用色。挑了半天。

他先说针脚,拿了片放大的水晶,贴着绢面一寸一寸找接头。找不着。他又说用色,说这残荷的褐里掺了红,不合古法。沈清绣抬眼回他:古法绣的是盛荷,她绣的是残荷,残荷本就该这么个颜色。他噎了一下,转而挑构图,一会儿说太满,一会儿说太空。可那池荷疏密有致,满处满得有理,空处空得是留白。他挑一样,被驳一样。

他先说针脚太密,密了伤眼,不耐用。沈清绣请他看绷得最紧的那一处,针脚密而不叠,反倒比稀针更经得起搓洗。他又说用色野,登不得大雅之堂。她便问,残荷本就是将败之物,难道要绣得花团锦簇,才算雅。他一时语塞。他最后翻到反面,想从接头线脚上找错——那是双面绣最难、最容易露怯的地方——可他翻来覆去看了半晌,那反面干净得像是另起的一幅,连一个线头都寻不见。

那一池残荷。叶子卷边的层次。花茎将折未折的弧度。败叶里那半朵撑着的花。

正面是一幅。翻过来,反面又是严丝合缝的一幅。针脚藏得密不透风。连一个接头都找不出来。

用色更不必说。那种将败的残荷色,活得像是真从水里捞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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