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两,租下了城南一间小铺。
铺子不大。临街一间门面。后头一个小院。院里有口井。几间住得了人的厢房。墙根下还有一小块空地,能搭染缸。
她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当场付了半年的租。
掌柜的问她做什么营生。
她说,绣。
开张那天,她请人做了块木匾。
匾上三个字,是她自己写的。再请木工照着刻出来。
绣不依。
来道贺的没几个。倒有个看热闹的多嘴。
“绣不依?这名儿怪。不依谁啊?”
她抬头,看着那块新挂上去的匾。
“都不依。”
不依夫家。不依娘家。不依权贵。也不依这世道替女子画好的那一方小天地。
靠手艺吃饭。靠自己活着。
这三个字,是她给自己立的规矩。
只是规矩立得起,生意未必做得起。
铺子开了,活却接不上来。
那笔一百两的大单做完,便没了下文。
她一个新开张的绣坊。没名气。也没人脉。长安城里大大小小的绣行又多。谁会把活计,交给一个退了婚的年轻女子。
头半个月,进项寥寥。零零散散来几个客人,订的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物——绣个荷包,补块帕子。一百两的本钱,置了铺面、添了家什、买了丝线绢料,已所剩无几。再这么下去,撑不过两个月。
沈清绣心里有数。她不慌。一家新铺子立起来,本就没有一开张就门庭若市的道理。名声是慢慢攒的,跟绣花一样,急不得。她要的,是一桩能让全长安都记住“绣不依”三个字的活。
头一个上门的,不是客人。
是个媒婆。
王媒婆是长安城里出了名的快嘴。她一进门就拉开了架势。从袖里掏出张红纸。眉飞色舞。
“沈姑娘!天大的好事!城东周员外家,托我来说媒——”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高嫁!高嫁侯门做填房。那可是泼天的富贵啊。姑娘你想想。绣什么绣,多累人。嫁过去,绫罗绸缎,使唤丫头,要什么有什么——”
“王妈妈。”沈清绣放下手里的针。
“哎,姑娘你说。”
“我刚退了一门亲。”她说,“图的就是往后不再嫁。”
王媒婆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她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着把上赶着的富贵往外推的姑娘。
“姑娘这是说的什么话。”她不死心,“女子哪有不嫁的。年纪轻轻守着个绣摊。往后老了,靠谁啊?”
“靠这双手。”沈清绣低下头,重新拿起针,“您要是再来说媒。我这门匾上的三个字,您回去多念几遍。”
王媒婆讪讪的。连那张红纸都忘了收。退了出去。
出了门,她还在嘀咕。她做了二十年的媒,撮合的姻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什么样的姑娘没见过——哭着喊着要嫁的,挑三拣四的,待价而沽的,她都见过。独独没见过这样的,把侯门的填房当烫手山芋,宁可守着个绣摊也不要。她想不通。她也不知道,这长安城里,往后想不通沈清绣的人,还多着呢。
门口看热闹的几个街坊,笑作一团。
那王媒婆走的时候,还不忘回头撂下一句:“好好的姑娘家,犟成这样,往后有你哭的!”
青禾躲在门后头,等人走远了,才探出脑袋,小声问:“东家,那侯门,真不去呀?”
“不去。”
“为啥呀?听着怪好的。”
沈清绣手里的针没停。“好东西,要是得拿一辈子去换,那就不是好东西,是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