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活到七十三岁,没有嫁人。
死后,徒弟在她床头那只掉漆的木匣里翻出一件东西。是一件叠得齐整的青竹里衣。男人的尺寸。针脚密得能挡风。
可它从没送出去过。
那年她十九岁,刚被退婚。
长安落了一场雨。
沈清绣撑着伞走进顾府。满院的海棠落得正狼狈。粉白的花瓣浮在积水里。被往来的脚一踩,烂成了泥。
门房认得她。脸色却不好看。他没像往常那样高声通报。只低着头,侧身让她进去。
这半个月,顾府上下都在传一句话。侯府要纳苏家的姑娘进门。那位早早定了亲的沈家小姐,往后怕只能屈居偏位。
传话的人说得隐晦。意思谁都懂。
她没去理会那些眼神。她收了伞,抖掉伞面上的水,跟着丫鬟往里走。
抄手游廊下,两个洒扫的丫鬟正凑在一处说话。见她过来,话音一下子收住。两人交换了个眼神。
那眼神她见多了。是看一件就要被退回去的旧物的眼神。
廊子尽头挂着一幅绣屏的小样。绣的是并蒂莲。针脚是新的。
她认得那花样。是给新人备下的。
那花样的底稿,当初还是她替顾府描的。那时她以为,那新人是她自己。
她没停步。
这条游廊她走过很多回。三年前两家定亲,她以未过门的世子妃身份头一回踏进顾府,走的就是这条廊,那时廊下的丫鬟见了她,是要齐齐行礼问安的。海棠也是这样开,开得满院。只是那年的花落下来有人扫、有人惜,今年的落在积水里没人管,烂成了泥。三年时间,同一条廊,同一树花,她从一个要被高高抬进门的人,变成了一个被悄悄退出去的人。世道翻脸,比这场雨还快。
正厅里,顾云珩坐着。
他生得一副好相貌。石青锦袍。腰间一块上好的羊脂玉。整个人透着世家子弟的体面。
见她进来,他放下茶盏。脸上有几分她读不懂的从容。
“清绣来了。”他说,“坐。”
她没坐。
她从袖中取出婚书,搁在案上。
那张纸她收了三年。三年里,她绣过他要的屏风。描过他点的花样。在他长辈面前应过无数回的体面。
今日她把它放下。她的手很稳。
“这门亲,我退了。”
厅里静了一瞬。
顾云珩端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他大约没想到,要说“退”字的人会是她。
他放下盏,慢慢开口。语气是惯有的温和。
“清绣,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苏家的事,是长辈的意思。”他顿了顿,“你放心。进了门,你仍是正头娘子。苏家的至多算个平妻。委屈不了你。”
平妻。
原来这就是他给的体面。让她跟另一个女子,去平分一个她根本不想要的位子。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侯爷误会了。”她说,“我不是来争位子的。我是来退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