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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灯第六 2(第2页)

公冶则阳见她直挺挺站着,说话也不看自己,想来她对自己有些怕。笑道:“没由来拿着人家的手帕算什么?我怕后面事情多忘了这件,见在手边,就先洗了。”他往走廊另一边走了几步,又转过身,微笑道:“我说觉着在真小姐像一个我认识的人,走近了看,越发觉得像了。”

何在真笑道:“我却记着我以前没见过你,认识的人里面也没一个像你的。”

公冶则阳笑道:“想来是没有缘分。在真小姐愿意相交的人,轻易没有我这类人的。”

半晌,何在真道:“那我倒要请问请问你,你说的人是哪位?”

公冶则阳笑了,摇头道:“那我可不敢说。”

何在真笑道:“那你就是胡说的了,本来就没有这样的一个人。”

“真的有——可不是胡说。”公冶则阳笑道,“只不过我认识的朋友里没一个是好人,都是玩笑惯了的,可不敢随便说你像她们中的一个。不过是面上有几分相似,我知道也就算了,对你说出来不大好。况且,要真讲究起来,你一定和她不像的,不过给我久别重逢的感觉罢了。你知道前世今生?也许我们从前真见过。”

何在真笑了笑,说:“你越说越胡来了。”

公冶则阳摇手笑道:“不是,不是。但还请在真小姐见谅啦。”

何在真别过脸去不看他,只是笑。这新雨初停的屋檐下,雨滴“答、答、答”一声声地从碧色琉璃瓦上坠下,她忽地真有了故人重逢之慨,好似两人要久久地立在这里了。他说话的姿态越发低了,把何在真捧得高高的,真颠倒了来,好像何在真才是个高门大户人家的孩子。何在真脸上红了一片,话却不知道接些什么,顾自己的心跳都觉有些忙乱。

公冶则阳拿了伞,又道:“多叨扰了,我还要往藏春馆那边去一趟,就先走了。”不等何在真回答,径往院门走。走了一半,却又回头笑道:“在真小姐过去找华月玩吗?我撑你过去吧。”

那何在真还愣愣地站着,听他说要走都一时想不出什么话来说,见他冷不丁回头,整个人又撞进她的眼里了。

何在真觉得自己不应该跟上来的。第一次见面时,她对公冶则阳选了偏见的一面,将公冶华月对他的态度转移到自己身上,也看公冶则阳不顺眼,并且在这方面更厉害几分,认定他是个纨绔子弟,吃喝玩乐、风花雪月,是浸过一轮风流的人。因此按着对自己的哥哥何在有的路子来。却见公冶应麟的宴会他是不去的,听佣人提起他,也都不涉及男女邪私。第一次见面客气,这次来也是客气,丝丝缕缕顺着自己的脾性。

这时两人撑伞走着,空气里尽是清凉,呼吸到肺里,觉得浸凉一片,所有思虑纠结的事都显得清晰。两人也不说话,可是何在真却绷着一颗心,为她看清自己的心的缘故。

但凡是个人,都爱听夸得恰到好处的话。更有些人,是听着夸自己的话,不管说的对不对都爱听的。不然古代怎么那么多宠臣太监?那话也不一定以夸赞的形式表现,便是对方有意放低姿态,将你轻轻巧巧地捧在一个不低也不过高的位置,便觉舒畅。再由一个俊朗的人开口,说些甜言蜜语,把小意儿贴恋,十个有九个都容易着道,溺在蜜罐里抛却东南西北。年轻的女孩子尤甚,是听着软言软语,就敢硬着脚下刀山的。

何在真是往后退了几步的,为着她清楚自己的路。可公冶则阳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在众人中走到她面前,并不顾她低微的身份地位,讲话那样温柔体贴,不由得何在真不往前走几步。一旦她往另一个方向去了,因为之前极差的印象,这时候反而走得强烈了,简直是一去不复返。她在摇摇欲坠的险境中,正需要那么一个看似爱她的人去强烈地爱,用她过去沉默的近二十年积攒的热烈。而她想爱的、愿意爱的,正是公冶则阳那么样的一个人。

两人静静地走着,谁也不说话,柳枝上的雨滴慢慢地掉在伞面上,“答”、“答”、“答”······直砸到何在真的心里,泛起不能停止的涟漪。她想同公冶则阳说说话,又觉得只像这样一直安静地走下去就很好。

到了藏春馆,见公冶华月等人正在门口看院里的芭蕉。弄晴和几个女佣在回廊下扯那翠绿的芭蕉叶子,手上沾了凉水,笑嘻嘻地抹到对方的脸上。公冶华月躺在藤椅上,像是睡着。走到近前,却看她睁开了眼。

还没说话,弄晴却先口快,笑道:“怎么大少爷和在真小姐一起过来的?”

公冶则阳道:“先去还了在真小姐的手帕,因为都要来,就顺路一起罢了。你先去倒茶来喝。”

弄晴听了,忙笑嘻嘻地进去弄茶。

何在真却到公冶华月身边坐下,同她笑了笑。

公冶则阳拣了把藤椅坐了,说道:“这回三娘该同你说了吧?就请这帮学生,可能差不多年纪的少爷小姐也请一些,叫年轻人一起说说话,不请那些老的。”

公冶华月身上盖了件红色绣金冰裂梅纹围巾,手上掖了掖漏风的地方,淡声道:“三娘说了,已经去准备了。我都说过我没什么话可讲的,何必过来多余同我说这一声。”

公冶则阳笑道:“总该同你说一声的。”

坐了会儿,茶也没喝一口,公冶则阳起身走了,雨后的太阳光强,仍撑着他来时的那把伞。

见他走出藏春馆院门,何在真问道:“园里又要办宴会吗?”

公冶华月闭上眼睛,慢慢道:“嗯,你们这个学期快结束了,走之前请学生们玩。”忽然想起什么,公冶华月睁开眼,笑道:“你放假跟着他们走吗,还是在家里待会儿,下个学期快开学了再走?”

何在真一时说不出什么时候走,走不走的问题这时又排在她亟需解决的问题中的第一位。走?不走?什么时候走?她望着院门,半晌向公冶华月笑道:“你却没想过我不一定会走?”

公冶华月一听,慢慢收了笑,直看着何在真,又笑起来道:“我想,你走还是不走,是都想过的。不过你自己都还没想好罢,我自然更不知道你到底走不走。”过了会儿,她又道:“但是如果你不走,我倒觉得好一些。自然,我认为好不好的都不要紧,最要紧是你自己想的。”

“嗯。”何在真勉强笑了笑,说:“我还没想好呢,这走或不走都有坏处,一时间不知道哪个更坏。”

公冶华月道:“一定是有个比较坏的。只可惜很多时候人一次只可以走一条路。选了一条走下去,也许一开始稳稳当当的,也没遇见什么曲折。但后面总容易遇见一个无法转折的节点,那个时候总会假想过去另外那条路是不是更好。其实好不好总是无法知道的,只是在当下的路困难的处境中美化自己不曾走过的另一条路。你不曾有过,便容易上他的当。”顿了顿,公冶华月笑道:“也许你不懂我在说什么。不过不管你走哪条路,我都可以帮你的。”

何在真一愣,没了言语,心里慢慢多了一个待考量的公冶华月。在这天地一新的时刻,她反而想倒退回早上在崔直她们身边吵闹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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