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庭芝想了想,说道:“我们又不看《芙蓉日报》,谁知道的消息?”
崔直问:“还记得前几天我们进城撞见了我的朋友吗?”
宋庭芝和许文都点头。
正是前不久,宋庭芝三人进城玩,因为来得久了,因此大半个芙蓉城都逛过了。那天深到芙蓉城里边去逛。
老街道里,两边绿树成荫,居民楼、商铺都在树荫下,黑着影儿看不到多少阳光。走在路上,忽然一个女生拉住了崔直,笑道:“崔直,你怎么到这来了?是学校刚好搬到这儿来吗?”
那人是个瘦高个,白净面皮,扎着一根油黑粗辫,名叫曹含冰,和崔直家是近邻,前两年家乡乱起来,举家南下的。她自幼和崔直要好,走的时候找崔直痛哭了一场,几次问她家走不走,一同去找个安稳地方。不想今天在这里遇见。
崔直笑道:“天下有这样巧的事!可不就是学校搬到这里,我才来的吗?前两三个月逛了那么多次,却今天才见着你。这芙蓉城说小可不小!要不是听当地人叫我们来这边吃东西,哪里能遇见你呢!”
这块地有个名字,叫做“汇四方”,专开饮食店铺,多是外地人避难来的,开了一溜的地方美食,可谓云集了全中国的名吃。又规划得方正,像唐宋时的坊间似的,几条道路铁栏杆似的架在地上,楼房正在那些方块中间。这儿离寿春园远,是要搭电车再步行的,不像城边方便。因此宋庭芝三人虽然早就听过,却今天才来。
曹含冰拉了三人到家里的饭店吃饭,和崔直说些别后见闻。
崔直说起之前谭培文扣住何在真的文章不给登报,前不久众人围住他问责的事情,说把他赶到城里的华南大学当闲职去了。
曹含冰笑道:“你们也是胆子大,做学生的造反自己的老师。有这样大的能耐?倒不见事后把你们几个带头的抓起来,也是你们的校长好脾气,倒叫他吃了个哑巴亏。”
崔直道:“这是怎么说?错的人还敢把我们抓起来了?也没说错他,也没动手害他。”
许文听了,补充了句:“汪文质趁乱打了他一巴掌。”
崔直笑道:“你一说起这件事我就觉得好笑。谭培文估计到现在都不明白是谁打的他。那汪文质也是手脚快,大家乱着就上前动手了。要不是我早先看着他偷偷摸摸地往谭培文那走,也认不出是他动的手呢。”
曹含冰拉住崔直进后边去,低声道:“要是有个好人也因为报纸的事被为难了,你们也肯为他出头理论吗?他并不是为了自己才办报纸的,可是他的报纸会害了别人的利益,倒叫别人先去害他了。”
崔直听了,着急问道:“你说的是谁?怎么办报纸也出了事情?”
曹含冰叹道:“他想叫醒别人,可是人是那么容易叫醒的?他是北平来的作家,你应该听过的,叫吴天赐。他到芙蓉城办了个《潇湘报》,我去投了个诗稿,是写我们河南的情况的,他见了,还指导我不少。他和我聊天,说之前在北平带着学生搞抗议运动,被人举报了,所以来了这儿。前不久,政府的人突然把他抓了,报社里的其他人也就一哄而散,这会儿都不知道哪里去了。说起来,他被捕的时候你们还没来呢。”
崔直问:“怎么我们都没听过什么《潇湘报》?”
曹含冰道:“这个报纸本来印得就少,看的人就更少了。不等吴老师被抓,报纸就先停印了。那报纸本来也是靠地方的有钱人办起来的,人家说不给钱,他立马办不起来。再者,你们看报纸?我们这儿的学生都不怎么看,他们读书是为了好看的,平常哪还读什么报纸?读书对他们并不意味着什么。”
崔直见她说得有首有尾,人物事件也是她听过的,因道:“知道了。那个吴老师我倒是也听过,却不想他到了这里还是被抓了。最近大批的军队进来,我们本来也要就此事发表抗议的,一同请求放了抓捕的作家也不是难事。做一做二,区别并不大。”
曹含冰听了,笑道:“你们去的时候,我也要去。”
崔直笑着应了。坐了会儿,和宋庭芝、许文又回寿春园来。
崔直当下把情况和几人说了,又道:“我们就要走了,也就剩这几天的工夫,做不做需要立马决定。就为芙蓉城做最后一件事吧。”
几人商量定了,约在后天发起抗议游行。
何在真送三人出去,回来看见桌上的黄米枣糕,恍惚以为是前不久的一次。那时,身边并不这样多事,她也还不是这样的一个人。听见要去做什么抗议运动,她竟觉得厌烦。什么救亡、什么抗议,这过去所做过的离她很远。况且为什么总要她们来做这件有害无益的事情呢?只是她们。难道整个国家再没有别人?那些有钱人、少爷小姐就等着她们这些人保卫脚下这块土地吗?国内志士、国际共产主义志愿者是有的,可是他们离她太远,星星之火还没有成燎原之势,上面的草木灰太重了,也许不到天明,那点火星子就要灭了的。
她还是不明白资产阶级,有钱的人总是主张自己是无主义人士,无宗教信仰、无爱国主义,只是拜金主义——这不是主义,他们认定是伟大的永不消亡的至高哲学。拿着钱财在哪儿生活都没有差别。你穷得要死了,你脚下的土地要沦陷了,和他们无关,他们自是一个无国的自由金钱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