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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枝(第1页)

第二天一早,阳光从梅枝的缝隙间漏下来,碎金似的洒了一院子。

映秋是被风铃声吵醒的。那串挂在檐下的铜铃被晨风吹得摇来晃去,声音不刺耳,像有人用小银勺轻轻敲着一排瓷杯子。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蜷缩在浮梦的床上——昨晚那小姑娘死活不肯让她打地铺,自己抱了一床褥子往地上一滚,五秒钟就睡着了,睡得四仰八叉,嘴里还含混地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上去像是“这盆花别浇太多水”。

映秋坐起来,九条尾巴从被子边缘垂下去,像融化的银白色蜡烛油。她活动了一下肩膀,后背的伤口在药膏的作用下已经不那么疼了,寄生花的纹路安安静静地贴着骨头,像一条终于老实下来的蛇。她低头看见床头放着一碗温热的粥,旁边搁着一碟腌渍的梅花脯,碟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我去后院修枝,你醒了就吃,别饿着。——浮梦”

那个“浮”字写错了,少写了一点。

映秋盯着那个错字看了两秒钟,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里放了桂花和红糖,甜得恰到好处,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只手把胃里冰了一千年的寒气轻轻捂住了。

她喝完粥,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后院的木门。

后院比前院大了不止一倍,密密麻麻种着几十棵梅树,树龄看上去都不小了,树干粗得一人合抱,树皮皴裂如老人的手背。浮梦正踩在一把摇摇晃晃的竹梯上,手里举着一把磨得发亮的剪刀,踮着脚尖去够高处一根横生的枯枝。她穿着一件旧麻布衣裳,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藕节似的小臂,上面沾着树汁和碎叶子,头发用一根筷子随意别着,整个人看上去像个刚从果园里跑出来的小园丁。

梯子晃了一下。映秋的狐耳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浮梦稳住身体,低头看见她,眼睛一亮:“你醒啦?粥喝了吗?梅花脯吃了没?那个我腌了三天,你要是觉得酸我下次少放半勺盐——”

“梯子歪了。”映秋说。

她走上前,伸手扶住竹梯的左侧,掌心按在粗糙的竹节上,稳得像钉了一根桩子。浮梦低头看了看她的手指——修长、苍白、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很干净,不像一双杀过人的手,倒像一双常年握笔的手。

“谢啦!”浮梦笑嘻嘻地转过头,咔嚓一声剪掉了那根枯枝。枯枝落在地上,碎成几段,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芯,已经烂透了。

“这棵是老梅树了,我太爷爷那辈种下的。”浮梦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仰头看着那棵老树,“每年合欢会我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给它修枝。你瞧,这些枯枝不剪掉,春天的时候新芽发不出来,整棵树都会越来越蔫。”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家务事。但映秋注意到,她说“太爷爷那辈种下的”时,眼里有一点柔软的光,像夕阳照在旧照片上。

“你会修吗?”浮梦忽然转过头,把那把剪刀递过来,“就是剪掉枯的、病的、交叉挤在一起的枝条。别剪太狠,树会疼。”

树会疼。

映秋接过剪刀,冰凉的铁柄贴着她的掌心,沉甸甸的。她抬头看着那棵老梅树,树枝交错如一张乱网,有些枝条灰白枯槁,指尖一碰就簌簌掉渣;有些枝条还泛着青色,顶端已经冒出米粒大小的花苞,裹着一层浅粉色的硬壳,像婴儿攥紧的拳头。

她伸出手,捏住一根枯枝,咔嚓剪断。断口干净利落,没有劈裂。她低头看了看——这根枯枝正好压在两根活枝上面,剪掉之后,下面的枝条豁然开朗,像一个人终于卸下了压在肩膀上的重担。

浮梦在旁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忽然“咦”了一声。

“你剪东西的手法好准。”她凑过来,仔细看了看断口,“我第一次修枝的时候,剪下来的枝条全是劈的,跟狗啃过似的。你看这个切口——平平的,连毛刺都没有。你是不是学过?”

映秋的手顿了一下。她沉默了两秒,说:“没有。”

她没有说谎。洛泽门不教修枝。但她练了一千年的冰刃操控,每一片冰刃的薄厚、角度、力道,都要精确到毫厘之间。切一根枯枝和凝一枚冰针,在她手里没什么本质区别。但这些话她不会说出口——不是刻意隐瞒,而是她不知道该怎么把“我练了一千年杀人技”这件事,用能让一个给梅花施肥的小姑娘坦然接受的方式讲出来。

浮梦也没追问。她这个人有一个很大的优点:不该问的绝不多问,但该做的从来不拖。她从工具棚里又翻出一把钝口的旧剪刀,蹲在一块磨刀石旁边,一边洒水一边磨,嘴里哼着昨天那支不成调的小曲。磨了一会儿,拿拇指试了试刃口,满意地吹掉金属碎屑,跳起来继续剪另一侧的枝条。

两个人就这样各自剪着,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偶尔递一下剪刀或抹布,没有太多对话,但气氛安静得刚刚好。阳光从梅枝间筛下来,在她们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风一吹,光斑就晃来晃去,像一群不安分的小鱼。

剪了约莫半个时辰,浮梦忽然停下来,盯着映秋的手看。

映秋正踮着脚尖去够一根高处的枯枝。这个动作让她的衣裳下摆往上提了一截,露出后腰一小片皮肤。那片皮肤上,寄生花的藤蔓纹路从衣裳底下探出头来,像一条深紫色的河流,蜿蜒着消失在她的腰线处。

浮梦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了。她没有问那是什么,也没有露出恐惧或怜悯的表情。她只是把手里的剪刀换到左手,用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然后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你腰真细。”

映秋差点从竹梯上掉下来。

她的狐耳刷地竖得笔直,耳尖的绒毛炸成了一个球形,九条尾巴同时绷紧,像九根拉满的弓弦。她稳住身体,转过头瞪了浮梦一眼,那眼神里有警惕、有困惑,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窘迫。

浮梦无辜地眨了眨眼:“我说真的啊,我那条旧衣裳你穿着腰围还松了一圈呢,我系了根腰带才没掉下去。你别瞪我嘛,我又没碰你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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