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梦和偃风、纶潇在云栖坪旁边的食摊上坐下来的时候,攸宁从篮子里悄无声息地翻了出来。
没有人注意到。浮梦正忙着跟摊主讨价还价,偃风在研究菜单上哪道菜最不油腻,纶潇已经端了一碗酸梅汤在喝,喝得咕咚咕咚的,像一匹刚跑完长途的马。攸宁的爪子踩在草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银白色的身影在人群的腿间穿梭,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安静地、从容地游出了这片热闹的漩涡。
她跑到了云栖坪后面的一座偏殿顶上。
说是偏殿,其实就是一间废弃的旧仓库,青瓦覆顶,檐角长满了狗尾巴草,灰扑扑的,跟前面张灯结彩的比赛场地比起来,像一个穿着补丁衣裳蹲在墙角晒太阳的老乞丐。仓库旁边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枝丫伸到了屋顶上方,正好搭成一片天然的凉棚。
攸宁顺着树干爬上去,挑了屋脊背面一块最平坦的地方,把自己摊开来。
一条尾巴在身后铺成一把银白色的扇子,毛茸茸的,被阳光晒得蓬松而温暖,像一条刚从烘干机里拿出来的羊毛围巾。她把下巴搁在自己的前爪上,眯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被槐树叶子切碎了的天空。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在她的皮毛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像有人在她身上贴了金箔。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云栖坪上饭菜的香气——浮梦他们大概已经开始吃了,她闻到了酸梅汤的味道,还有烤肉和葱花饼的味道。
她不饿。或者说,她不想在那种地方吃东西。不是因为不喜欢浮梦,是因为不喜欢“坐在桌子旁边跟人一起吃饭”这件事本身。桌子旁边坐着的人会说话,说话就会问问题,问问题就要回答,回答就要编谎话,编谎话很累。躺在屋顶上晒太阳就不累。晒太阳只要闭着眼睛,什么都不用想。
她几乎要睡着了。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从屋檐的另一侧传来,不是脚步声,是一种更轻的、更犹豫的声音——像有人在屋檐下站了很久,一直在做心理建设,终于鼓足了勇气,把一只手搭上了瓦片。
攸宁的耳朵竖了起来。
她没有睁眼,但她的尾巴从蓬松的扇面状态迅速收拢,紧紧贴在她身侧。她的呼吸没有变,心跳没有变,但她的身体已经从一个“晒太阳的狐狸”变成了一台随时可以启动的精密机器——肌肉微微绷紧,爪尖无声地从肉垫里探出半寸,耳朵的朝向精准地锁定了那个声音的来向。
一个脑袋从屋檐边缘探了出来。
先是一双深褐色的大眼睛,圆溜溜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龙眼,带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然后是两条细辫子,辫梢上系着浅蓝色的丝带,丝带被风吹起来,像两只胆小的蝴蝶在试探风向。最后是一张圆圆的、带着婴儿肥的小脸,脸上有一层薄薄的细汗,不知道是爬屋顶爬的,还是紧张出的。
沈清河。
攸宁的耳朵转了一下。她睁开眼睛,灰蓝色的瞳孔平静地看着那个趴在屋檐边上、像一只刚学会爬树的小熊一样笨拙又努力的青霖门女弟子。
沈清河整个人挂在屋檐边,两只手扒着瓦片,两条腿悬在半空中蹬来蹬去,像一只翻不过墙的猫。她的脸上写满了“我在哪里”“我在干什么”“我为什么要爬屋顶”的迷茫,但当她的目光终于锁定了屋脊上那团银白色的、尾巴铺开的狐狸时,那双深褐色的大眼睛忽然亮了。那亮光不是忽然打开的电灯,是像一盏油灯被慢慢拧大了灯芯,火苗从一小豆变成了一小团,温温软软的,不刺眼,但足够把周围的黑暗都逼退。
“我……我找到您了。”沈清河气喘吁吁地说,声音小得像怕惊动瓦片底下的虫子。
攸宁看着她,没有动。
沈清河的胳膊开始发抖了。她挂在屋檐边上的时间太久了,手指的力气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瓦片被她抠得咯吱咯吱响,有一块松了的瓦已经开始往下滑。她的脸从红变白,嘴唇哆嗦了一下,发出一个极小的、带着哭腔的音节:“啊——”
攸宁动了。
她的速度快到沈清河几乎没有看清。银白色的身影从屋脊上弹起,像一道被拉满了弓射出去的箭,四只爪子落在屋檐边缘,精准而无声。她低头咬住沈清河后领的衣料——力道控制得刚好,既不勒住她的脖子,又足够把她整个人提起来。然后她猛地往后一甩头,沈清河的身体像一片被风卷起的树叶,从屋檐边缘飞起来,画了一道短短的抛物线,稳稳地落在了屋顶的瓦片上。
攸宁的力道控制得极其精准,沈清河落下去的时候,后背先着地,瓦片被她砸出一声闷响,但她没有感觉到疼——因为攸宁的尾巴在她落地的瞬间垫在了她身下,那条毛茸茸的尾巴叠成了一个小小的、柔软的垫子,暖烘烘的,像一床晒了一整天太阳的棉被。
沈清河仰面躺在屋顶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头顶那棵歪脖子槐树。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有几片枯叶打着旋落下来,落在她的脸上、胸口上、摊开的手掌心里。她的心脏咚咚咚地跳着,快得像有人在里面敲鼓,但她分不清这心跳是因为差点从屋檐上掉下去,还是因为——那只九尾狐正站在她身边,低着脑袋,灰蓝色的眼睛正看着她。
攸宁松开了咬着衣领的嘴,退后一步,尾巴从沈清河身下抽出来,尾尖从沈清河的手指间滑过,像一匹丝绸从指缝间被抽走,滑溜溜的,凉丝丝的。沈清河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像是想抓住那条尾巴,但她的手指只蜷了一半就停住了——她想起了什么,耳根慢慢红了起来,红得像刚被开水烫过的虾。
“对、对不起……”沈清河撑着瓦片坐起来,低着头,两只手紧紧地攥着膝盖上的衣料,指节发白,“我不是故意跟踪您的。我……我刚才在那边吃午饭,看见您从篮子里跳出来,往这边跑了……我本来想走的,但是我的脚不听我的话……它就自己走过来了……然后我的身体也不听我的话……它就自己爬上来了……”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说到“爬上来了”的时候,已经小到像是在跟瓦片底下的蚂蚁说悄悄话。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攸宁一眼,又低下去,像一只偷吃了鱼干被当场抓获的猫,又想认错又舍不得把嘴里的鱼干吐出来。
攸宁沉默了片刻,然后在她面前坐了下来。
不是卧,是坐。后腿曲着,前腿撑直,尾巴在身后自然地散开,像一朵银白色的花在屋顶上盛开。她的姿态优雅而随意,像一只在自家后院晒太阳的猫,主人翁意识十足,仿佛这间破仓库的屋顶是她私有的领地,而面前这个青霖门的小姑娘是一个不太懂规矩的、需要她亲自接待的访客。
她歪着头看了沈清河两秒,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顶上听得很清楚,像一块小石头扔进井里,回声在井壁上来回地撞:“你怎么认出我的?”
沈清河愣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指了指攸宁的尾巴。
一条。
“那天晚上在湖边……您有九条尾巴。”沈清河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但依然轻得像羽毛,像是怕声音太大了会把这条尾巴吹跑似的,“我今天看见那只白狐狸从篮子里跳出来,本来没敢认的,但是——但是您跑起来的时候,尾巴分开了。有那么一瞬间,我看见了,好像是……很多条。”
攸宁的尾巴尖不自觉地卷了一下。她大意了。跑动的时候尾巴会自然散开,九尾狐的特征就像被风掀开的衣角,藏得再好,一动就露馅。这只小青霖门弟子看着胆小,眼睛倒是尖得很。
“你不会告诉别人吧?”攸宁说。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她的语气里没有恳求,没有威胁,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在问“今天天气不错吧”——你爱答不答,答案对我来说都一样。
但沈清河的反应出乎她的意料。
沈清河猛地抬起头,那双深褐色的大眼睛里忽然涌上了一层水光,不是哭,是急的。她拼命摇头,摇头的速度快得像拨浪鼓,两条辫子在空中甩来甩去,丝带都快甩飞了。“不会!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发誓!我要是说出去,我就——我就——我就这辈子钓不到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