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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麟湖(第1页)

合欢会散了。云栖坪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灭,像一朵一朵的花在夜里合拢。人群从高台四周散开,沿着山路往下走,火把连成一条弯弯曲曲的火龙,在山腰间绕了两圈,渐渐被夜色吞没了。偃风和纶潇送浮梦到小屋门口,三个人站在槐树下说了几句话,纶潇打了个很大的哈欠,偃风看了他一眼,他便把哈欠收了回去,只收了一半,剩下的半个卡在嗓子眼里,变成了一声含混的咕噜。浮梦说“明天见”,偃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纶潇走出去两步又回头,想说什么,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摆了摆手,追着偃风的背影去了。

浮梦推开门,屋里黑着。她把篮子放在桌上,摸索着点燃油灯,灯芯烧了一会儿才稳住,光晕在房间里慢慢洇开,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她朝软垫上看了一眼——攸宁蜷在那里,银白色的皮毛在灯光下泛着暖黄,尾巴盖着鼻子,呼吸绵长。

她没有吵醒她。洗了脸,换了衣裳,吹了灯,躺在地铺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黑暗里,她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听见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声音很远,像是在另一个世界。她翻了个身,面朝软垫的方向,闭上眼睛。攸宁的呼吸声像一把软尺,一寸一寸地量着夜的深度,量着量着,浮梦就沉了下去。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攸宁睁开了眼睛。

不是被惊醒的,是到了该醒的时候。她的生物钟在花界的梅林里就养成了——白日里睡,深夜里醒,像一棵把根扎在黑暗里、只在没有人的时候才敢伸展枝叶的植物。她听了一会儿浮梦的呼吸,均匀了,沉了,不会醒了。然后她站起来,抖了抖皮毛,从软垫上跳下来,赤脚落地,化为人形。黑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一条尾巴从尾椎处伸出来,银白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她从衣架上取了那件素白的旧衣裳披上,没有穿鞋,推开门,闪身出去了。

门轴没有响。她推门的力度刚好够开一条缝,侧身挤过去,门在身后合拢,连风都没有惊动。

湖边的路她走了很多遍了。穿过松林,绕过巨石,碎石路走到尽头,那面铜镜一样的湖水就铺在眼前。月光还是那样洒着,芦苇还是那样摇着,湖心的歪脖子老松还是那样伸着枝丫,像一只永远在试探水温的手。但攸宁今天没有下水。她走到湖边那棵老槐树跟前,抬头看了看,树干粗得一人合抱,树皮皴裂如老人的手背,枝丫从离地两丈高的地方开始分叉,向四面伸开,搭成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伞盖。她轻轻跃起,脚尖在树干上点了一下,身体便像一片被风卷起的叶子,无声地落在了最高最粗的那根横枝上。树枝微微沉了沉,抖落了几片枯叶,便稳住了。

她躺下来。一条腿垂在树枝两侧,赤着的脚在月光下白得像两片新落的雪。黑发从枝丫间垂下去,发尾几乎要碰到下面那根矮枝。尾巴铺在身后,毛茸茸的,像一条银白色的毯子。她把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搭在腹部,闭上眼睛。月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像有人在她脸上贴了碎金。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湿泥的气味,凉丝丝的,不冷。

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从湖对岸的小路上传来的,不是脚步声,是一种更轻的、更犹豫的声音——像一个人走走停停,每走几步就要站一会儿,不知道是在看风景还是在给自己打气。攸宁没有睁眼,但她认得出那个节奏。沈清河。每天晚上都来,来湖边钓鱼,钓到月亮西沉才走。今晚合欢会散得晚,她也来得晚,但终究还是来了。

沈清河在湖边那块平坦的石头上坐下来,把木桶放在脚边,鱼竿横在膝上。她没有急着甩竿,而是先抬起头,看了看月亮。月亮很圆,挂在湖心上空,倒映在水面上,像一个被水泡发了的、白胖胖的银元。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把鱼线甩出去,鱼钩落进水里,发出极轻极细的“叮”的一声,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把月亮揉碎了,碎成满湖的银鳞,然后慢慢地、慢慢地重新聚拢,又变回一个完整的、圆圆的月亮。

攸宁在树上看着她。

从她这个角度,可以看见沈清河的头顶——两条辫子从耳后垂下来,辫梢的蓝色丝带在夜风中轻轻飘,像两条胆小的、不知道该不该从洞里探出头来的小蛇。沈清河的肩膀很窄,缩在那件水蓝色的衫子里,像一粒还没长开的、被壳包着的莲子。她钓鱼的姿势很端正,腰挺得直直的,鱼竿握得稳稳的,不像是在消遣,倒像在完成一件很庄重的、不能出差错的事情。

攸宁把目光从沈清河身上移开,看向湖心。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出声。她可以出声,可以说一句“又来了”,沈清河会抬头,会看见她,会脸红,会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不是故意的”,然后她会觉得有点烦又有点好笑。但她没有出声。她只是躺在树枝上,安静地看着那个小姑娘钓鱼,像在夜里悄悄观察一朵花会不会在月光下开放。

沈清河钓了很久。鱼漂在水面上浮浮沉沉,有几次猛地沉了下去,她没有提竿,鱼试探了几下,松了口,鱼漂又浮上来了。她也不急,把鱼线收回来,检查了一下鱼饵,重新甩出去,动作不急不躁,像在做一件做了千百遍的、闭着眼睛都能完成的事情。

月亮从湖心移到了湖对岸的山脊上。

沈清河打了个哈欠。那哈欠打得不大,她用手背掩着嘴,只漏出一点点声音,像一只小猫在梦里发出的咕噜。打完哈欠,她揉了揉眼睛,抬起头,看着头顶那棵老槐树。槐树的枝叶在月光下黑黢黢的,像一团没有形状的墨。她看了一会儿,正要低下头——

树枝上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叶子,不是风。是一截银白色的、毛茸茸的、从枝丫间垂下来的东西,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像绸缎一样的光。那东西轻轻地晃了晃,像是在跟月亮打招呼,又像是躺累了换了个姿势。

沈清河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的手猛地攥紧了鱼竿,指节发白。她的第一反应是——狐狸?不对,狐狸不会爬那么高。第二反应是——蛇?不对,蛇没有毛。第三反应还没来,那东西又动了一下,这次她看清楚了。

是一条尾巴。

一条银白色的、蓬松的、从树枝上垂下来的尾巴。尾尖微微翘着,像一根被人弯了一下又松开的银丝,保持着那个弧度,不急着直回去。

沈清河认出了那条尾巴。她怎么可能会认不出。那条尾巴在月光下的湖边拖过水痕,在屋顶上垫过她的后背,在瓦片上被火星烧焦过几根绒毛。她认识那条尾巴比认识那条尾巴的主人还要早——在还不知道攸宁叫什么名字的时候,她就已经记住了那条尾巴在月光下的样子。

她抬起头,沿着尾巴往上看。黑发从枝丫间垂下来,发尾几乎要碰到下面的矮枝。然后是素白的衣角,一只手枕在脑后,一只手搭在腹部,尖尖的下巴,苍白的嘴唇,闭着的眼睛,睫毛很长,在月光下像两把合拢了的、银白色的小扇子。攸宁躺在树枝上,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闭目养神。她的姿态很放松,放松到不像一个在千年封印中挣扎过的人,倒像一个从小就睡在这棵树上、对这棵树比对自己的床还熟悉的野孩子。

沈清河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想说什么,但嗓子眼里堵着一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她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一路烧到耳尖,烧到额头,烧到她藏在袖子里攥紧了的指尖。她想装作没看见,低下头继续钓鱼,但她的眼睛不听话,一直往那棵树上瞟,瞟一眼,收回来,又瞟一眼,又收回来,像一只被磁铁吸住了的铁钉,拔不出来。

树枝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像旧门轴转动一样的吱呀声。

沈清河以为攸宁要醒了,慌慌张张地把目光收回来,死死地盯着水面。鱼漂一动不动地浮在水面上,她的心跳却快得像有人在里面擂鼓。等了半天,树上没有动静,她慢慢抬起头,攸宁还是那个姿势,没有动,连呼吸都没有变。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正要低头——树枝又吱呀了一声,这次不是攸宁,是风。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哗哗响了一阵,有几片枯叶落下来,落在沈清河的头上、肩上、膝盖上。她伸手把头上的叶子摘掉,摘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自己的辫子,辫梢的丝带被风吹起来,缠在了一根低垂的树枝上。

她轻轻扯了一下,没扯动。又扯了一下,还是没扯动。她站起来,踮起脚尖,伸手去够那根树枝,指尖刚碰到树枝,脚下一滑——她整个人往前一扑,双手撑在树干上,脸离树皮不到三寸,鼻尖蹭了一鼻子灰,鱼竿掉在地上,木桶翻了,桶里的水洒了一地,那几尾银白色的小鱼在地上扑腾扑腾地跳,尾巴拍得啪啪响。

沈清河趴在树干上,双手抱着树,像一只受惊的考拉。她的脸贴着粗糙的树皮,嘴里尝到了树皮的苦味和灰尘的味道。她的两只脚在地上滑来滑去,找不到着力点,整个人挂在树干上,上不去也下不来,狼狈得不像话。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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