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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说话(第1页)

攸宁回仙门的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她从软垫上爬起来的时候,浮梦还在地铺上睡着。被子蹬掉了半截,一只手伸在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梦里抓着什么。

攸宁从她身上跨过去,没有踩到她。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响了一声,浮梦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没有醒。

浮梦醒来的时候,攸宁的软垫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尾巴的印子也没有留下,只有窗台上那枝干枯的野蔷薇被换成了新折的竹枝,竹枝上还带着露水,绿莹莹的,像刚从梦里醒来的、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摘了的小姑娘。浮梦坐在被窝里发了会儿呆,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攸宁半夜出门不稀奇,稀奇的是——现在是大清早。太阳刚爬上窗棂,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鸡叫了,鸟也叫了,连隔壁金柯门那个总睡懒觉的师兄都被师父从被窝里拎出来了。攸宁不在屋里,不在屋顶上,不在后山的松林里。浮梦找了一圈没找到,站在门口想了想,转身回了屋,把被子叠好,洗漱了,换了身干净衣裳。

她去训练场的时候,青霖门今天没有早课。偃风在屋里坐了一会儿,翻了两页书,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把书合上,放回书架,又拿下来,又放回去。如此反复了三次,他终于站起来,穿鞋,出门。

走到纶潇屋门口的时候,他停了片刻,伸手敲了敲门。

纶潇正蹲在椅子上啃一个凉馒头,看见偃风进来,馒头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没课吗?”偃风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出去。他的手垂在身侧,右手拇指在食指的第二个指节上来回摩挲了两下,停了。“去找浮梦。”他说。纶潇把馒头从嘴里拿下来,看了他一眼,把馒头塞回去,从椅子上跳下来,拍了拍袍子上的馒头渣,穿上鞋,从墙上摘下一件干净的外衫披上,嘴里还叼着那个没啃完的馒头。“走。”他说。

训练场在洛泽门西边的一片松林旁,是几门共用的大场子,青石板铺地,四角立着石柱,柱上刻着防灵力外溢的符文,年头久了,有些笔画已经模糊了。浮梦正在场子中央跟一个丙丁门的男弟子过招。那男弟子高个子,宽肩膀,眉目间带着几分与陆焱青相似的不羁,笑起来一口白牙,在阳光下亮得有些晃眼。他跟浮梦有说有笑,过招也不像过招——他的火刃每次都快落到浮梦身上就收了力,嘴上还不停地说着什么,浮梦侧身避开,回了一掌,水幕在他面前炸开,他不躲,笑嘻嘻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浮梦也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应付的笑,是真觉得好笑,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像一朵被人浇了水、抖了抖叶子、觉得挺舒服的花。

偃风站在训练场外面的松树下,隔着半片场子和一整个夏天的蝉鸣声,看着浮梦在笑。她笑的时候头微微偏着,碎发从耳后滑下来,扫过她的脸颊,她伸手把它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自然,像做过千百遍一样。偃风的拇指在食指的指节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摩挲了很久,然后停了。他把手垂下来,收进袖子里,没有说话。纶潇站在他旁边,馒头早啃完了,手里捏着一个油纸包,是路上买的桂花糕,本来是准备四个人分的,现在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打开。他看了偃风一眼,偃风没有看他,在看场子里的浮梦。浮梦刚好又笑了一下,这次是被那个丙丁门弟子说了句什么逗的,笑出声了,声音不大,被蝉鸣盖住了大半,但偃风听见了。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比平时更薄,更白,像一个人在很用力地忍住一个不可以说出来的、连自己都不好意思承认的东西。

“那人谁啊?”纶潇问。

“不知道。”偃风说。

“丙丁门的?以前没见过。”

“嗯。”

场子里的训练不知什么时候结束了,浮梦收了势,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直起身来,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转过头,看见了松树下的偃风和纶潇。她愣了一下,朝他们挥了挥手,回头跟那个丙丁门弟子说了句什么,那弟子也朝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在偃风身上停了一瞬,笑了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浮梦小跑着过来,衣角在身后飘着,脸上还带着没散尽的、刚才笑过的余温。

“你们怎么来了?”她问,声音还带着一点喘。

“找你吃饭。”纶潇晃了晃手里的油纸包,“食堂新出了桂花糕,趁热。”

浮梦看了偃风一眼。偃风没有看她,在看那个丙丁门弟子走远的背影。那背影已经走到训练场另一头的拐角了,暗红色的袍子在转角处闪了一下,不见了。偃风收回目光,看了浮梦一眼,很快,快到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马上移开了。他点了一下头,点得不太用力,像是点头这个动作需要他花很大的力气去做,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但还是做了。

三个人走在去食堂的路上。纶潇走在中间,左边是偃风,右边是浮梦,他自己像一根被人捏在手里的、不知道该往哪边偏的秤杆。偃风走在左边,步子不快不慢,衣角被风吹起来又落下,落下又吹起来。他的右手拇指垂在身侧,没有动,食指的指节上什么也没有做,就那么空着,像一间没有人住的、门窗紧闭的、落了锁的屋子。

浮梦走在右边,跟纶潇说着话,说今天的训练,说那个丙丁门弟子的火刃控得不太稳,好几次差点烧着她的头发,说长假回家她婶婶又给她介绍了谁家的儿子,说得自己直摇头,纶潇听得哈哈大笑,笑声在林荫道上弹来弹去,惊起了路边的一群麻雀。

偃风一句话也没有说。不是不想说,是找不到合适的话说。他的嘴像是被人缝上了,针脚细密,看不见线头,但就是张不开。他听着浮梦的声音,听着纶潇的笑声,听着自己的脚步声,沙,沙,沙,一步一步地,踩在石板路上,踩在自己影子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像一个人的、说不出口的、憋了一整天的、还在继续憋下去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说完的话。

食堂门口有一棵老槐树,树荫很大,遮住了半个门口。纶潇先进去了,在门口回头喊了一声“快点”,推门进去了。

浮梦在门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偃风。

“你今天怎么不说话?”她问。声音不大,带着一点疑惑,像一个人发现窗台上那盆一直开得好好的花今天忽然没开了,不知道是忘了浇水还是太阳不够大,想问问它,又觉得问一盆花这个问题有点傻。

偃风站在她面前,阳光从老槐树的叶缝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脸上、睫毛上。他的眼睛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深,像两口不见底的老井,井水凉得能浸透骨头。他看了浮梦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半截,又缩了回去。他的手背上有一条细细的青筋,从虎口一直延伸到腕骨,在阳光下隐隐可见,像一条干涸的、断了流的小河。

“没有。”他说。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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