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沄溪镇,往东南走了两天,山渐低了,水渐宽了,远远看见一座城蹲在两河交汇的地方。城墙是青砖的,年头久了,砖缝里长满了瓦松,绿茸茸的,像一条条趴在墙上的、睡着了的小青蛇。城门上写着两个字——“悬褚”。字是阴刻的,漆已经剥了,要仔细辨认才看得出,像一个人老了之后脸上的皱纹,不近看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
进城的时候是下午。太阳还高,但城里的巷子窄,光照不进来,石板路是湿的,像刚下过雨,又像从来没干过。街两边摆满了摊子,卖布的、卖鞋的、卖糖葫芦的、卖字画的,摊主们坐在摊后打盹,有人路过也不吆喝,像是卖不卖都行,日子能过就行。纶潇走在最前面,犬耳收着,但尾巴从袍子底下露了一截出来,尾尖在地上扫来扫去,像一个在探路的、看不见的、只能用触觉摸索的盲人。“饿。”他说了一个字。他已经说了很多遍这个字了。
浮梦在街边找了一个食摊。摊子不大,支了几张矮桌,桌上放着筷筒和醋壶,壶嘴堵了,倒不出来。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围裙上全是油渍,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擦不干净,他也不在意。
五个人坐下来。纶潇要了一碗面,面还没上来,他已经喝了三碗面汤。偃风坐在浮梦左边,把筷筒里的筷子拿出来,一双一双地检查,把有毛刺的挑出来放在自己面前,把好的那几双推到桌子中间。沈清河坐在攸宁旁边,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攸宁看着街对面,街对面是一家纸扎铺,门口挂着纸人纸马纸房子,纸人的脸上画着笑,笑得一样,像从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面端上来了。纶潇埋头吃,吃得很急,烫得直吸气,也不停。偃风吃得不快不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一个在数米粒的人,不赶时间,也没有别的事可以做。浮梦吃了两口,停了,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看着老板。
老板正蹲在灶台后面添柴,柴是湿的,烧不旺,烟大,熏得他直流泪。他用袖子擦眼睛,擦不干,又擦,越擦越红。
“老板,”浮梦说,“这城里最近是不是不太平?”
老板的手停了一下。柴从手里滑下去,掉进灶膛里,溅起一蓬火星。他没有去捡,就那么蹲着,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灶膛里忽明忽暗的火光。“你们是外地来的?”他的声音不大,像怕被灶膛里的火听见。“今晚别住店,出城去。往南走,别回头。”
纶潇不吃了。面还含在嘴里,不敢嚼,也不敢咽,就那么含着,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偷了粮食被当场抓住的、不敢动、不敢跑、嘴里的粮食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田鼠。
“出什么事了?”浮梦问。
老板站起来,回头看了看街两头。街上没有几个人,唯一的一个行人正背对着他们走远,步子很快,像在赶路,又像在躲什么。老板把灶膛的盖子盖上,火被压住了,烟从盖子缝里钻出来,细细的,直直的,像一个人在抽旱烟,抽得很慢,一口烟含在嘴里很久才吐出来。
“十天前,”老板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在跟灶台说话,“城东的王大户丢了女儿。不是跑了的,是凭空没了的。夜里还在屋里,早上被子掀开着,人没了。窗户从里面闩着,门从里面锁着,连床底下的灰都没人踩过。”
他停了一下,从灶台后面拿出一块发黑的抹布,在灶台上擦着。灶台已经很干净了,他还在擦,一遍一遍地擦。
“报了官。官来了,看了看,走了。第二天,城西的李秀才也不见了。也是夜里没的,门闩着,窗关着,桌上摊着没写完的诗,墨还没干。人没了。”
浮梦没有动。她的筷子还搁在碗沿上,没有拿起,也没有放下。
“第三天,城南卖豆腐的陈婆。第四天,城北铁匠铺的张铁匠。第五天,城中药铺的伙计。第六天,第七天,第八天——”老板把抹布扔进灶膛里,抹布在火里卷了一下,发出一股焦糊的、刺鼻的、像一个人被烧着了头发的气味。“昨天,第九天。没人报官了。不是没人丢,是没人敢报了。报了也没用,官也没了。”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纸扎铺门口那些纸人纸马。纸人的身体在风中扭动着,像一群在跳舞的、没有骨头的、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的、还在等人来烧纸钱给它们的孤魂野鬼。纸人的脸还是笑着的,笑得一样,从巷头笑到巷尾,笑了一整天了,还会笑一整个晚上。
“丢的都是本地人?”攸宁忽然开口。老板看了她一眼。攸宁没有看他,在看那些纸人。
“不。”老板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跟自己的肺说话,不让嘴听见。“前天晚上,城里来了一个卖布的客商,住进了城东的客栈。昨天早上,客栈老板去敲门,没人应。撞开门,被子掀开着,包袱还在,布匹还在,人没了。”
他转过身,把灶膛里的火彻底压灭了。烟从灶膛里涌出来,浓得像墨,把老板的脸遮住了,只看得见一双眼白,在烟雾中亮着,像两盏没有灯芯的、不会灭的、也不需要油的白灯笼。
“今晚轮到谁,没人知道。但一定会轮到一个。”他抬起头,看着浮梦。烟雾散了,他的脸还是那张脸,围裙还是那条围裙,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一个人在很久很久以前就知道一件事会来,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的那种东西。
“你们不该来的。”
纶潇把嘴里的面咽了下去,咽得很用力,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像在吞一颗没剥壳的、咽不下去又不敢吐出来的硬核桃。他的尾巴从袍子底下彻底拖了出来,毛炸着,像一把被人用力抖开了的、收不回去的、也不想收回去的鸡毛掸子。
浮梦拿起筷子,继续吃面。面已经凉了,坨了,一夹就断。她把断了的面条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又嚼,又咽。她吃得很慢,像在吃一顿很重要的、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吃的、要好好记住每一口的味道的饭。
“今晚我们住店。”浮梦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