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土城平静了两天。两天里没有起火,老板娘趴在柜台上打盹,鼾声细细的,像一只在偷吃米的老鼠。纶潇说祸斗是不是走了,偃风没有接话,浮梦也没有接话。攸宁坐在窗边,看着城外那片黄蒙蒙的天,看了很久,不知道在看什么。
第三天夜里,攸宁先醒的。不是听见了什么,是有什么东西不对。空气变了,干燥得更厉害,像有人把一口烧干了水的锅放在灶上,锅底烧红了,你站在灶边,脸是烫的,嘴唇是干的,嗓子眼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她坐起来,浮梦也醒了。浮梦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手已经摸到了床头的剑。两个人没有说话,同时看向了门缝。门缝底下透进来一丝光,不是月光,月光是白的,这是橘红色的,一跳一跳的。
楼下有人喊了一声。不是喊救命,是喊“着火了”。喊了一声就不喊了,像被人捂住了嘴。浮梦拉开门,走廊里全是烟。烟是黑的,浓得化不开,从楼下涌上来,像潮水,但潮水是凉的,烟是烫的,烫得人睁不开眼。楼梯口的油灯已经灭了,火光从楼下透上来,把楼梯照得一格一格的,像一道通向地底的、烧红了的梯子。
“下楼!”浮梦喊了一声,剑已经出了鞘。冰刃上的霜花在热气中化得很快,化了又结,结了又化,嗤嗤地响。
隔壁的门开了。偃风站在门口,衣领扣得整整齐齐,不像从睡梦中起来的人。水环从他袖子里滑了出来,不是八枚,是十六枚,全部浮在他头顶,缓缓旋转着,水汽弥漫,把走廊里的烟逼退了一小片。纶潇跟在他后面,手里攥着三张符咒,符咒已经被他的汗浸湿了,卷了边,他攥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
走廊尽头,沈清河的房间门开着,里面没有人。
浮梦心里咯噔了一下,脚下已经动了。她冲到沈清河房门口,门板烧焦了半边,门框上的火苗舔着土墙,墙皮被烧得剥落,一块一块地往下掉。屋里没有沈清河。被子掀开着,枕头歪在一边,窗户关着,没有人进来的痕迹,也没有人出去的痕迹。
“清河——!”浮梦喊了一声。没有人应。楼下传来一声闷响,不是爆炸,是木头断裂的声音,像一根被人踩断的肋骨。
攸宁从浮梦身边挤了过去,跑下了楼。脚踩在楼梯上,楼梯是木头的,已经被烧得发脆,每一脚踩下去都咯吱咯吱响,像一个人在哭,哭得很轻,怕人听见,又怕人听不见。
一楼已经烧了大半。柜台成了一堆炭,还在发着暗红色的光。桌椅倒了一地,碗碟碎了一地,油和酒洒在地上,烧成一片蓝色的火苗,贴着地面舔,不抬头。大厅中央站着一只东西,狗那么大,黑得像炭,但不是炭,炭是死物,它是活的。它的毛是黑的,但不是黑狗的那种黑,是像刚从灶膛里爬出来的、身上还带着火星的那种黑。它的眼睛是红的,红得像烙铁,不看人的时候暗一些,看人的时候亮了,像有人在它眼睛里点了一盏灯。尾巴垂着,尾尖着火了,火不大,像一支点着的蜡烛,烧不灭。
祸斗。
沈清河站在大厅的角落里,背靠着墙,两只手结着印,水绳从她指尖飞出去,缠在祸斗的脖子上。祸斗甩了一下头,水绳松了半圈,又紧了。沈清河的脸上全是灰,衣裳上也有,烧焦了一角,还冒着烟。她的嘴唇在动,念着什么,声音太小了,被火烧木头的声音盖住了。
攸宁朝沈清河跑了过去,跑了两步,一根烧断的横梁从头顶砸下来,她侧身一闪,横梁砸在她脚边,火星溅了一地,烫起一串小泡,她没有停。
浮梦从楼梯上跃了下来,冰剑在前,整个人像一道白色的光刺向祸斗。祸斗没有躲,它朝浮梦呲了呲牙,嘴里喷出一股火。火不是红的,是白炽色的,温度高到空气都扭曲了。浮梦的冰剑在火中化了一半,剑刃上的霜花全没了,变成了一根湿漉漉的冰棍。她退了一步,退到柜台后面,柜台的残骸还在冒烟,她蹲下来,把剑在地上蹭了蹭,蹭掉了一层水,剑又亮了。
偃风的水环从二楼飞了下来。十六枚水环排成一列,像一条发着蓝白色光的锁链,朝祸斗卷去。祸斗跳了起来,跳到桌子上——桌子烧着半边,它站在没烧的那半边,四条腿绷得紧紧的,尾巴竖了起来。水环从它脚底下掠过,没有套住。祸斗从桌子上跳下来,朝偃风扑了过去。
纶潇的符咒飞了出来。三张,排成品字形,在祸斗面前炸开。水柱从符咒中喷出来,不是喷祸斗的身体,是喷它脚下的地。水泼在地上,嘶嘶地冒白烟,地是烫的,水一上去就变成了蒸汽。蒸汽把祸斗裹住了,它看不见了。它在蒸汽里转了两圈,找不到方向,嘴里的火胡乱地喷,烧着了左边的墙,右边的柱子,屋顶的梁。整座客栈在晃,像一个发高烧的人在打摆子,抖得厉害。
浮梦从柜台后面冲了出来,冰剑刺进了祸斗的后腿。祸斗叫了一声,不是狗叫,是像一块烧红的铁被扔进了水里发出的那种声音,嗤——长的一声,尖锐的,刺耳的。它转过头来,红眼睛瞪着浮梦,嘴张开了。
沈清河的水缚在祸斗张嘴的那一瞬间松了。不是她松的,是祸斗挣的。它挣的时候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脖子上的水绳断了,断成一截一截的,落在地上,化成水,水很快被地热蒸干了,连痕迹都没留下。
祸斗朝浮梦扑了过去。
浮梦退了半步,脚踩到了一块碎碗,滑了一下。她身体往后仰,剑横在身前,挡住了祸斗的第一口。祸斗的牙齿咬在剑刃上,剑刃裂了,裂了一道缝,从剑尖一直裂到剑柄。浮梦的剑没有断,但快了。
祸斗的第二口又来了。浮梦来不及退,来不及躲,来不及挡。她的剑还举着,但剑已经裂了,下一口会把剑咬断,咬断之后就是她的喉咙。
沈清河扑了过去。不是朝祸斗扑,是朝浮梦扑。她的身体撞在浮梦身上,两个人一起往旁边滚,滚了两圈,撞到墙根。浮梦的头磕在土墙上,疼得眼前黑了一下。她睁开眼,看见了沈清河的脸,沈清河趴在她身上,脸是朝外的,看的是祸斗的方向。
一根烧断的门梁从头顶掉了下来。门梁是木头的,有人大腿那么粗,烧得通体发红,像一块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还没打好的铁坯。它掉下来的方向正好是沈清河的后背。
攸宁的冰针飞了出去。但她离得太远了,冰针还没飞到,门梁已经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