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洛泽门住了几天,日子比映秋预想的要平静得多。
浮梦的屋子不大,朝南的窗户外头长着一棵老槐树,枝叶刚好够到窗沿。每天清晨,鸟会在枝头吵架,吵赢了的那只会得意地抖两下翅膀,然后飞走。映秋就蜷在窗边的软垫上,半睁着眼睛看那些鸟吵架,看久了竟然觉得有点意思——至少比当年洛泽门禁闭室墙上那些青苔有意思。
浮梦白天去上课,回来时总会带点小东西。有时是食堂多打的一块桂花糕,有时是一片形状奇怪的落叶,说是“路上捡的,你看像不像一只歪嘴的鸭子”。映秋每次都面无表情地盯着那片叶子看三秒,然后转开脸,但她的尾巴会在浮梦看不见的角度轻轻摇一下。
安稳得像一杯放在桌边的温水,不烫手,也不凉。
第四天傍晚,浮梦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把包袱往床上一扔,整个人扑到软垫旁边,下巴搁在映秋毛茸茸的背上,拖着长音说:“映秋,明天有个餐会。”
映秋的耳朵转了转,没有睁眼。
“洛泽门长老亲自点的名,让我跟我师父一块儿去。”浮梦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地板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木纹,“说是仙家聚餐,什么丙丁门金柯门青霖门的都有人去,搞得跟相亲似的……我师父说了,必须去,不能推。”
她偏头看了看映秋,灰蓝色的狐狸眼睛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正安静地看着她。
“你陪我去呗。”浮梦伸手,指尖停在狐狸耳朵前方一寸的位置,没有碰,只是虚虚地划了一下,“你可以在桌子底下吃桂花糕,没人会发现。要是无聊了,你就出去走走——洛泽门的后山你不是还没逛过吗?”
映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鼻尖碰到浮梦的手指,冰凉的,像一小块玉。
浮梦笑了,翻过身来,额头抵着狐狸的额头,蹭了蹭:“你最好了。”
第二天傍晚,浮梦抱着映秋走进了仙家聚餐的楼阁。
楼阁建在洛泽门与丙丁门交界处的一片松林里,名字叫“聚仙台”,听上去气派,其实就是一栋三层木楼,檐角挂着褪色的红灯笼,楼梯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浮梦的师父——一个面容和善的中年女修,姓孟,弟子们都叫她孟师——早就到了,正坐在二楼的圆桌边跟人寒暄。看见浮梦抱着狐狸过来,孟师只是挑了挑眉,没有多问。
“我路上捡的。”浮梦笑嘻嘻地说,把映秋放在脚边的软垫上。映秋蜷成一团,银白色的毛在灯笼光下泛着暖黄色,看着真像一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白狐狸。
饭局比映秋想象的还要无聊。
桌上坐了十几个人,各门各派的都有,端着酒杯你来我往,说的话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久仰久仰”“不敢不敢”“令师最近可好”。筷子碰着瓷碟,牙齿碰着酒杯,咕嘟咕嘟咽下去的全是场面话。映秋在桌子底下吃了半块桂花糕,就再也吃不下了。她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落了一层薄灰,在灯笼光里像是镀了一层旧金。
她想上去待一会儿。
趁浮梦被一个青霖门师兄拉着敬酒,映秋悄无声息地从桌子底下溜了出去,穿过走廊,拐进一个没人的偏厅。确认四周无人后,她深吸一口气,身体从狐狸形态缓缓舒展开来。骨骼咔嗒轻响,银白色的毛发褪去,露出苍白细瘦的手臂和腿。黑发如瀑布般垂落,狐耳缩了回去,九尾合而为一的尾巴也融进了身体——她化成了人形,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她不喜欢穿鞋,这是从前的习惯,一千年了都没改。
偏厅的房梁比正厅的更高,黑漆漆的,上面堆着一些陈年的杂物——几把破椅子,一卷发黄的画轴,还有一个落了灰的酒坛子。映秋轻轻跃起,手掌搭上梁木,一个翻身就躺了上去。房梁很宽,刚好容得下她侧躺。头顶是瓦片,瓦缝里漏进来几缕夜风,凉丝丝的,带着松脂的气味。
她闭上眼睛。
楼下传来模糊的说笑声,隔了一层楼板和一千年的距离,听起来像另一个世界的事。映秋把手枕在脑后,一条腿随意地搭在梁木上,另一条腿悬在半空,脚尖轻轻晃着。月光从瓦缝间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两把银色的小扇子。
她几乎要睡着了。
然后,一个声音从下面传来。
“哟,这上面还躺着一个人呢。”
映秋的眼皮没有动,但她的耳朵——不,她现在是人形,没有狐耳,但她的听觉依然敏锐得像一把刀。那个声音带着酒气,懒洋洋的,尾音往上翘,像一根被火烤过的铁钩。
一个少年从偏厅的窗户翻了进来。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袍子,袖口绣着火焰纹,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领口大敞,露出一截锁骨和胸膛上隐约的烫伤疤痕。他的脸在月光下棱角分明,剑眉斜飞入鬓,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像两簇跳动的火苗——不是醉,是那种清醒得让人不舒服的兴奋。
丙丁门弟子。映秋在心里下了判断。她没有睁眼。
“嘿,跟你说话呢。”少年单手撑着窗台,另一只手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壶酒,晃了晃,酒液在壶里咕咚作响,“这里是我的地盘,我每次聚餐都在这根房梁上睡觉。你要躺可以,先叫声师兄来听听。”
映秋依旧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
少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反而多了一种被无视之后才会出现的、危险的亮光。他把酒壶往窗台上一搁,两手插在袖子里,仰头看着房梁上那个白衣女子。月光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尖尖的下巴,紧闭的眼睛,嘴唇薄而苍白,像一瓣被霜打过的梅花瓣。她浑身上下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像是把所有的气息都收敛到了极致,但越是这样,越说明这个人不简单。
“不叫?”少年挑眉,“那你是哪个门派的?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青霖门的?金柯门的?不对——”他忽然眯起眼睛,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嗅什么,“你不是人。你是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