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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第1页)

食堂出来,纶潇说吃撑了,要走走。三个人便绕到食堂后面那片枫树林里。枫叶还没红,绿茵茵的,密得像一面厚实的墙,把外头的日头和声音都挡住了。林子里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土路,不宽,刚好容两个人并肩。纶潇走在最前头,偃风在中间,浮梦在后面。走了一阵,纶潇忽然停下来,转过身,脸上带着那种“我有一个好主意”的表情。浮梦认识这个表情,每次纶潇露出这个表情,紧接着就会发生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给你们看个好东西。”纶潇说,退后两步,站到一块稍微空旷些的地方,“我新学的传送术。上个月洛泽门的师兄教的,练了好几天了,今天第一次在人前展示。”他清了清嗓子,双手抬起,十指交叉,结了一个手印。

偃风看了他一眼,想说“你确定要在这里试”,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往后退了一步。浮梦也往后退了一步。

纶潇闭眼,凝神,双手缓缓拉开。空气在他两掌之间开始扭曲,像一块被从中间拧了一把的湿布,皱巴巴的,出现了一个拳头大的漩涡。漩涡旋转着,发出嗡嗡的低鸣,像一只被关在罐子里的蜜蜂,不知道出口在哪里,急得团团转。纶潇睁开一只眼看了看,皱了皱眉,又闭上,更用力地拉。漩涡变大了,从拳头大变成碗口大,从碗口大变成脸盆大,从脸盆大变成——一个黑洞洞的、圆滚滚的、正好可以吞下一个人的大窟窿。

“成了!”纶潇话音未落,那窟窿忽然往下一沉,像一块被人踩翻了的地板,直直地坠到了他脚底下。

纶潇低头一看,脚底下空了。他的身体猛地往下一坠,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一把,抓住了偃风的衣角。偃风被他扯得往前一栽,脚下不稳,整个人跟着往下滑。浮梦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偃风的衣领,往后拽——但那窟窿里的吸力大得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底下拽着,她不仅没把偃风拉回来,自己也被带得往前踉跄了两步,脚尖踩到了窟窿的边缘。那边缘滑得像抹了油,她站不住了。

三个人像一串被穿在一起的、还没煮熟的、黏糊糊的汤圆,一个接一个地滑进了黑洞里。

天旋地转。风声从耳边灌进去,又从嘴里灌出来,灌得腮帮子鼓鼓的,灌得眼睛睁不开,灌得肺里的气像被人用力挤了出去,挤得干干净净。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息,也许是一盏茶,也许更久——眼前忽然亮了。

他们从半空中掉了出来。

下面是一座山。山不高,但陡,像一根被谁从地上拔起来、削尖了顶端、随手插在那里的石笋。崖壁几乎是垂直的,灰白色的岩石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松,松枝从石缝里伸出来,在风中微微颤抖,像几个站在悬崖边上、犹豫了很久要不要跳下去、还没有拿定主意的犹豫的人。崖顶有一小块平地,平地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暗红色袍子的,是陆焱青。一个穿浅灰色袍子的,是澜一。两个人正在交手。陆焱青的火焰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暗红色的弧线,像一条被激怒了的、不断甩动尾巴的蛇。澜一的笛声无声无息,但每一次笛音落下,陆焱青脚下的岩石便炸开一道裂缝,碎石飞溅。两个人打得正酣,谁也没有抬头看天。

纶潇是第一个掉下来的。他尖叫着从半空中砸下来,手舞足蹈,像一只被老鹰叼到半空中又丢下来的、还没学会飞的、惊慌失措的小鸡。陆焱青听见声音,抬头一看,瞳孔猛地一缩,想躲,已经来不及了。纶潇砸在他身上,两个人滚作一团,摔进了崖边的一丛灌木里,灌木的枝条噼里啪啦断了一地。

偃风是第二个。他掉下来的姿势比纶潇体面些,至少没有尖叫。他看见澜一站在崖顶中央,笛子横在唇边,银发在风中飘动,像一尊从天上掉下来、还没来得及砸碎的石像。他想喊一声“躲开”,嘴还没来得及张开,身体已经砸了下去。

澜一没有抬头。他听见了头顶的风声,那风声不对,不是自然的风,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急速下坠。他的身体本能地往旁边一闪,闪得极快,快得像一道被风吹歪了的烟。偃风从他身边擦过,衣角扫过他的手臂,带起一阵风,把他唇边的笛子吹歪了。笛子从他手里滑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几翻,划出一道银灰色的弧线,落在地上,正好被第三个掉下来的浮梦一膝盖跪了上去。

咔嚓。

笛子断了。

不是裂了一条缝,不是碎了一个角,是整整齐齐地断成了两截,像一根被折断的筷子。断口处露出空心的竹管,竹管内壁是深褐色的,被长年累月的吹奏磨得光滑如镜,在阳光下闪着暗暗的光,像一条干涸的、不再有水的、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旧河床。

崖顶安静了。连风都停了。

浮梦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沾了灰,手肘蹭破了皮,头发散了一半。她低头看见了膝盖下面的笛子——两截,一截在左腿底下,一截在右腿底下。她捡起那两截笛子,接在一起,对了一下断口。对不上。断口处有一小片竹片碎掉了,碎成了细末,混在灰白色的石粉里,分不清哪些是竹屑,哪些是石头。

她抬起头,看见了澜一。

澜一站在三步远的地方,银发被崖顶的风吹得向后飘去,露出整张苍白的、线条分明的脸。那双浅灰色的、透明的、像两块磨薄了的冰片一样的眼睛,正定定地看着浮梦手里的两截笛子。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那种“没有表情就没有情绪”的没有表情,是一种比愤怒更可怕的、像一潭死水一样深的、你不知道底下藏着什么的没有表情。

陆焱青从灌木丛里爬出来,身上挂满了碎叶子和细树枝,脸上被划了一道红印子。他看了看浮梦手里的笛子,又看了看澜一的脸,嘴角抽了抽,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蹲下来,把纶潇从灌木丛里拽出来。纶潇的头发上插着两根松针,脸上灰扑扑的,像刚从灶膛里钻出来的猫。他看了看澜一,又看了看浮梦,又看了看地上的笛子碎片,把松针从头发上摘下来,塞进了袖子里。

偃风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把被扯歪的衣领正了正。他看了看浮梦,又看了看澜一,往前走了半步,挡在浮梦和澜一之间。那半步不太明显,如果不是刻意去看,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确实往前走了,把自己的位置从浮梦的旁边移到了浮梦的前面。

风从崖壁下面灌上来,呜呜的,像一个人在哭,又像一个人在笑。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的,青黛色的,灰蓝色的,雾蒙蒙的,像一幅被谁随手扔在天边、忘了收起来的、画了一半又不想画了的水墨画。松涛声从山脚下传上来,一阵一阵的,像大海在很远的地方、很深的地方、很慢地呼吸。

澜一伸出手。手指修长而苍白,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短极干净。他没有说话,但那只手伸在那里,意思很明确:还我。

浮梦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手里的两截笛子,把两截笛子并排放在掌心里,递了过去。澜一接过去,用拇指摸了摸断口处的竹屑,竹屑沾在他指腹上,灰白色的,细细的,像一层薄薄的灰。他把两截笛子合在一起,断口对断口,合不上。他又合了一次,还是合不上。他低下头,银发从肩侧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脸,遮住了他的表情,遮住了那双浅灰色的、透明的、看不出在想什么的、让人后背发凉的眼睛。他的拇指在断口处来回摩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摩挲得很慢,像一个在等人道歉的人,等了一盏茶,等了一个时辰,等了一天,那个人还没有来,他还在等。

“这是师兄留给我的。”澜一开口了。声音不大,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像在念一份已经背了很多遍的、每一个字都烂熟于心的、不需要再投入任何感情的菜单,“师兄走的时候说,笛子在,他就在。笛子断了,他就没了。”

陆焱青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他张了嘴,又闭上了。他知道那支笛子的来历。澜一的师兄,上一代艳乐门最出色的弟子,在一次除妖任务中为了保护同门,被妖兽的毒液蚀穿了灵脉,撑了三天,没撑过去。临死前他把自己的笛子留给澜一,说了一句话。陆焱青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他只知道从那以后,澜一再也没有跟任何人组过队,再也没有在除妖任务中让任何一个同门受过伤。他把所有人都挡在自己身后,像一堵不会倒的、冷的、硬的、不知道疼的墙。

澜一把两截笛子揣进了袖子里。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放一件很容易碎的、摔碎了就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浮梦。那双浅灰色的眼睛还是那样,透明的,浅淡的,像两块被磨薄了的冰片。冰片的表面有一层雾气,不是哭,是那种把所有的东西都压到了最深最深的地方、压到连自己都快要找不到的地方、然后在最外面糊上一层厚厚的、结实的、谁也别想捅破的纸的那种平静。

“你怎么赔我?”澜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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