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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藻花(第1页)

竹子扛回洛泽门的时候,天快亮了。

三个人把竹子横放在浮梦屋前的空地上,竹子太长,两头都伸到了路对面的槐树底下,竹梢扫过树干,落下一层白霜。浮梦蹲下来,从袖子里抽出短剑,在竹节上比了又比。澜一的笛子有九节,不长不短,刚好一掌。她在第三节和第四节之间刻了一道痕,又在第八节和第九节之间刻了一道痕,站起来,双手握剑,劈了下去。

竹子应声而断。断面平整得像被刀切过的豆腐,竹管中空,内壁光滑如镜,透着一股清冽的竹香。浮梦把中间那七节抱起来,剩下的两头扔在一边。七节竹筒摞在地上,最下面那节有她大腿粗,最上面那节也有她手臂粗。她把最短的那节举到眼前,对着天光看了看——竹壁太厚,厚到光透不过来,竹管里黑黢黢的,像一口没有底的井。

“太大了。”偃风说。他看着地上那七节竹筒,眉头微皱。不是嫌竹子不好,是嫌它太好了。好到不像是一根竹子,像是一根被时间压缩了千年的、把所有精华都锁在竹壁里的、不肯轻易交出来的骨头。

浮梦把竹筒一节一节地抱起来,摞在怀里,竹筒比她人还高,挡住了她的脸,只露出头顶几缕散落的碎发。“找木玄长老。”她的声音从竹筒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堵墙。

金柯门的驻地在洛泽门西边,穿过一片松林,再过一座石桥,就到了。天已经亮了,太阳还没出来,东边的山脊上泛着一层鱼肚白,白里透着粉,粉里透着金,像一个还没睡醒的、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的、揉着眼睛、嘟着嘴、不情不愿地开始新的一天的孩子。浮梦走在最前面,怀里抱着竹筒,竹筒太长,她看不见路,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脚尖在地上探着,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的盲人。偃风走在她旁边,没有伸手去扶,但他走得很近,近到浮梦每次脚下滑一下,他的肩膀就会不自觉地往她那边倾一下,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想要替旁边那棵更小的树挡一挡风的、自己也不是很结实的老树。

纶潇走在最后面,肩上扛着剩下的那两截竹根和竹梢,脸被竹叶糊住了半边,嘴里还叼着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插进去的竹枝,像一只叼着树枝筑巢的、还没找到合适的地方的、飞来飞去不知道停在哪里的笨鸟。

金柯门的地界到了。路两边种满了白花异木棉,树干粗壮,树冠如盖,花开得正盛,白的像雪,粉的像霞,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往下落,落在路上,落在他们肩上,落在怀里的竹筒上,像一场下不完的、温柔的、不会把人淋湿的雨。浮梦在一棵异木棉前停下来,把竹筒靠在树干上,抬头看了看四周。没有人。金柯门的弟子们大概还在睡觉,太阳还没出来,晨露还没干,整个驻地安静得像一座被遗弃了很久的、没有人住也没有人来的、只有花和树和风和鸟的、被人忘了但活得挺好的老园子。

“木玄长老喜欢在树上睡觉。”浮梦说。她记得攸宁说过这句话。说的时候攸宁正坐在窗台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翻了一页,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想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想了一会儿,又翻了一页。浮梦不知道攸宁为什么知道木玄长老喜欢在树上睡觉,她没有问。

三个人在异木棉林里找了一圈,没有找到。又找了一圈,还是没有。纶潇的尾巴从袍子底下拖了出来,在地上扫来扫去,扫起一层花瓣和碎叶,像一把毛茸茸的、不太好用的、但很卖力的扫帚。他的犬耳也冒了出来,竖着,转来转去,像两个雷达,在捕捉一切可能的声音——鼾声,呼吸声,翻身时树枝的吱呀声。什么都没有。

浮梦停下来,闭上眼睛。她把怀里的竹筒放在地上,仰起头,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是异木棉的花香,甜的,腻的,浓得像一勺熬了三天三夜的、稠得化不开的桂花糖浆。但花香底下,还藏着一股极淡极淡的、像松脂又像陈茶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土腥,是一个人在这里待得太久了,身上的气味渗进了树干里、渗进了花里、渗进了风里,风又把那气味吹得到处都是,像一个到处留痕的、不想让人忘记自己的、但又从不主动出现在人面前的害羞的人。浮梦睁开眼睛,绕过一棵最大的异木棉,走到它背后。树干很粗,粗到可以挡住一个人的身体。她绕过树干的时候,看见了一只鞋底。布鞋,灰布面,千层底,鞋帮上打了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喝醉了酒的蜈蚣。

她抬起头。木玄躺在树干的分叉处,背靠着主枝,两条短腿悬在半空中,脚上的布鞋一只有一只没。肚子圆滚滚的,把灰布袍子撑起一个柔和的弧度,像一只被塞进了布袋子的、正在冬眠的、不打算在春天到来之前醒过来的刺猬。花白的胡子乱蓬蓬的,像一片被风吹歪了的蒲公英,有几根翘起来,随着他打鼾的节奏一颤一颤的。他的手交叠在肚皮上,手指短而粗,指甲缝里嵌着泥土和碎叶,像一个刚干完活的、还没来得及洗手就睡着了的老农。

浮梦站在树底下,仰着头看着他。她忽然想起攸宁说过的那句话——“木玄长老喜欢在树上睡觉。”攸宁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像在念一份菜单,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感激,什么都没有。但浮梦记得攸宁说这句话的时候,窗台上那枝野蔷薇的花瓣落了一片,落在攸宁的书页上,攸宁没有捡,就那么让它躺在那里,像一个在等人来捡的、不知道还要等多久的、不着急的、反正已经落了的花瓣。

“木玄长老。”浮梦喊了一声。木玄没有醒。鼾声停了一瞬,像一个人在水里憋了一口气,憋到不能再憋了,又吐了出来,吐得很慢,很轻,像一条鱼在水底吐了一个泡泡。然后鼾声继续,比刚才还大了一些,像一个在说“我没醒,别叫我”的人。

“木玄长老!”纶潇的声音比浮梦大得多,大到林子里栖息的鸟扑棱棱飞起来一大片,花瓣被翅膀扇得满天飞舞,像一场倒着下的雪。木玄的身体猛地一哆嗦,肚子上的肥肉颠了两颠,整个人差点从树干上滚下来。他条件反射地伸手一抓,抓住了头顶一根粗枝,像一只挂在树上的、被人从睡梦中吵醒的、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胖得快要抓不住树枝的老树袋熊。

他迷迷糊糊地往下看。眼睛眯成一条缝,缝里透出一线浑浊的、还没睡醒的、分不清是梦是真的光。他看了浮梦一眼,又看了偃风一眼,又看了纶潇一眼,最后目光落在地上那几节竹筒上。眯着的眼睛睁开了。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像山间的泉水,像冬天早晨的霜,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梦里忽然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猛地醒过来,眼睛里还带着梦的余温,但已经看清了面前的人是谁、地上放的是什么东西。

他慢慢地、一节一节地从树上往下挪。肚子贴着树干,像一条肥硕的、不会飞、但很努力地在往上爬的、虽然方向是往下、但态度很认真的毛毛虫。脚踩到地面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晃了晃,稳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只有一只鞋的脚,另一只脚穿着布袜踩在落叶上,脚趾头在袜子里动了动,像几条刚睡醒的、在茧里拱来拱去、还没想好要不要出来的蚕。

他走到竹筒前,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最上面那一节。手指从竹节凸起的环上滑过,指甲嵌在竹皮的纹路里,沿着纹路慢慢地、一节一节地往下滑,像在摸一个人的脊背,摸到肩胛骨,摸到腰,摸到尾椎。他的手停在第七节上,不走了。拇指按着竹面,其余四指微微蜷着,像一只停在花上的、收拢了翅膀的、不打算再飞的蝴蝶。

“千篁岭的竹子。”木玄说。声音不大,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一把生了锈的锁,被人用钥匙捅进去,拧了一下,没拧开,又拧了一下,开了。“你们怎么进去的?”

浮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蹲下来,和木玄平视。“我们需要您把这根竹子缩小,缩到能做笛子的大小。颜色、质地、纹路,都不能变。”木玄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清澈的、不像老人该有的、像山泉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惊讶,不是好奇,是一种更老的、更沉的、像一个人在翻一本很旧很旧的相册时,翻到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的人他已经快忘了长什么样了,但看见的那一瞬间,什么都想起来了的那种光。

“给谁的?”

“澜一。艳乐门的澜一。他的笛子断了,要赔他一根。”

木玄低下头,又看了看那根竹筒。他的手指还在竹面上,拇指慢慢地、一圈一圈地画着圆,像一个在思考的人不自觉地转着笔,不知道自己在转,但笔一直在转。

“千篁岭的竹子,砍了容易,缩了难。”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捡起地上那只掉了的布鞋,穿上,踩了两脚,把鞋跟踩进去。“这竹子在地下长了上千年,根扎在很深很深的地方。你把它砍了,它不认你。你要它变小,它不肯。你得让它觉得,你跟它是有缘的。不是你想把它做成笛子,是它自己想被你做成笛子。”

他蹲下来,双手捧起最下面的那节竹筒,抱在怀里,闭上眼。浮梦看见他的嘴唇在动,听不清在念什么,不是咒语,不是经文,是那种一个人在跟一棵不会说话的树说话时,不由自主地、很轻很轻地、像怕惊动什么似的、用只有树才能听见的音量说的话。

竹筒开始发光。不是冷光,不是荧光,是那种从竹子内部透出来的、像一个人从心底里发出的、藏不住的、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渗的、温热的、柔和的、金黄色的光。竹筒在缩小,不是一下子缩成笛子大小,是慢慢地、像一个人在长大一样地缩小。竹壁在变薄,竹节之间的距离在缩短,竹身的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更深的金黄,像秋天稻田里最后一批被收割的、被太阳晒透了的、沉甸甸的、弯着腰的稻穗,黄得发亮。

光灭了。木玄睁开眼睛,把竹筒放在掌心里。竹筒已经缩成了笛子大小,九节,一掌长,不粗不细,刚好一握。颜色是那种被岁月泡透了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着稳重的黄,像老茶,像旧纸,像一个人活了大半辈子、经历了太多、什么都能咽下去、什么都不再挂在脸上的那种黄。竹壁薄厚均匀,内壁光滑如镜,用手指敲一下,发出的声音不脆不闷,是那种干干净净的、像钟声一样的、余音在指尖绕了很久才散的回响。

木玄把笛子递给浮梦。浮梦伸手去接,手指碰到笛身的那一刻,她看见了。笛身上有花纹。不是刻上去的,是长在竹子里的,从竹壁内部透出来的,像一幅被封印在琥珀里的画——海藻花。一朵一朵的,小小的,白白的,花瓣薄如蝉翼,花心淡黄,一朵挨着一朵,从笛头一直开到笛尾,像一条开满了花的、安静的、不会流动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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