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梦跨过门槛,剑尖的白光照亮了面前三尺地。石板是青的,缝里长着草,草是枯的,踩上去沙沙响。庙里供着一尊城隍像,泥塑的,彩漆剥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胎体,像一个人生了癣,一块一块的,看了让人心里发毛。城隍的眼睛还完好,黑漆点的,在黑暗中亮着,像两颗不会转的、不会眨的、从一睁眼就没闭过的眼珠。
“唧——”
一声虫叫从供桌底下传来。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庙里来回撞了好几下,像一颗被扔进空碗里的豆子,弹了几下,停了。纶潇的脚步顿了一下,靴子在石板上蹭出一声轻响。他看了浮梦一眼,浮梦没有看他,剑尖指向供桌。
“唧唧——”又一声,比刚才长,像一个人在试探,先叫一声,听听有没有人应,没人应,再叫一声,还不应,不叫了。供桌底下有东西在动。不是风,风没有方向,那东西动得有方向。从供桌的左边移到右边,从暗处移到有月光的地方,从看不见变成看得见。一只蟋蟀,不大,通体黑亮,黑得像墨,像砚台里刚磨好的、还没被人蘸走的浓墨,六条腿撑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缩小了的、用黑玉雕成的、放在供桌上被人忘记收走的镇纸。
浮梦的剑尖没有移开。蟋蟀的触须动了,两根,细如发丝,在月光下轻轻摇着,像一个人在摇头,不,不是摇头,是在嗅什么,嗅到了什么,还不确定。
“唧——”蟋蟀叫了第三声。这声不一样。第一声是试探,第二声是等待,第三声是——召唤。庙里的灯亮了。不是被人点亮的,是自己亮的。供桌上的烛台、墙上的油灯、神龛前的长明灯,全部在同一时刻亮了起来,火苗是青白色的,不摇不晃,像被人画在墙上的,不会灭,也不会烫手。光亮起来的时候,蟋蟀不见了。
供桌旁边站着一个人。是一个孩子,八九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子,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用一根草绳扎着,草绳是枯黄的,像秋天稻田里被人遗忘的、没收割的、自己黄了、自己干了、自己弯了腰的稻草。他的脸很瘦,颧骨凸着,眼窝凹着,嘴唇上没有血色,干裂了几道口子,像一块被太阳晒了很久的、没人浇水的、快要死了的田。他的手里捧着一只蟋蟀罐,陶的,没有上釉,灰扑扑的,像刚从土里挖出来的。
他看着浮梦。浮梦看着他。孩子先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不该属于孩子的、像一个人在很深的井底喊了太久、嗓子喊哑了、没有人听见、也没有人下来救他、他自己爬出来了、嗓子再也回不到从前的那种沙。“你们是来捉我的吗?”浮梦没有说话。孩子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蟋蟀罐。罐子盖着,盖子上面有两个小孔,孔里透出两根细细的触须,在空气中轻轻摇着,像一个人在跟人招手,手举得很高,怕你看不见,但不敢出声喊你,怕喊了你不应。
“不是我做的。”孩子说,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跟罐子里的蟋蟀说。“是它做的。它饿了,要吃东西。我不给它吃,它就吃我。”他掀起盖子的一角,露出罐口的一道细缝。从缝里透出一股气味,不是臭味,不是腥味,是一种像一个人在同一个地方住了太久、不洗澡、不换衣、不出门、门窗紧闭、不透气、把自己腌在那里的味道,闻了让人想咳嗽。纶潇咳了一声,咳完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很大。
浮梦的剑尖放下来了。不是收了,是放了,从指着孩子的胸口放到了指着地面。“你是谁?”
孩子抬起头。他的眼睛是黑的,黑得像两口不见底的井,井水是黑的,你趴在井沿上往下看,看不见自己的脸,看不见井底,什么都看不见,但你知道井里有东西,因为水面上有光——不是从井口照进去的光,是水自己在发光,暗暗的,冷冷的,像一个人在夜里点了一盏灯,灯在屋里,你在屋外,隔着窗纸,看不见灯,但你知道灯亮着。
“我叫成儿。”孩子说,“我爹叫成名。他给我捉了一只蟋蟀,让我好好养着。养好了,能卖钱。卖钱就能吃饱饭。”他低下头,摸着罐子的盖子。“我没养好。它病了,不吃不喝,快要死了。我怕我爹打我,就跑出来了。跑了很远,跑到这里。庙里的人收留了我,给我吃的,给我喝的。”他的声音忽然停了。
庙里的灯暗了一下。火苗从青白色变成了橘黄色,从橘黄色变成了暗红色,像一个人从活到死,血从热变凉,从红变黑。孩子的眼睛在灯光变化的时候变成了另一个人的眼睛,不是他的,是一个比他大得多、老得多、活得更久、见过更多的人、杀过更多的人、已经不想再杀、但停不下来的人的眼睛。
“他骗了我。”孩子说。他的嘴在动,声音不是从他嘴里出来的,是从他身体里出来的,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像一个被人关在地窖里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把嘴贴在门缝上,朝外面喊了一声,喊完了,嘴还被捂着,人还被关着,门还锁着。“他不是人。他是蟋蟀。那只蟋蟀。它吃了我的魂,占了身子,让我替它养它。养它的人不是我,是我爹。养它的不是我爹,是它自己。它把自己养在罐子里,养了一千年了。它不想活了。它死不了。它找人来替它死。它替它找了一个人,那个人替它死了。它还是没死。”灯全灭了。不是灭,是被人吹了,不是一个人吹的,是很多人在同一时刻吹的,几百张嘴,几百口气,同时吹出来的,风不大,但灯全灭了。庙里黑了,黑得像一个人把眼睛闭上了,不是慢慢闭,是被人一巴掌捂住了,你还没反应过来,天就黑了。
“唧——”蟋蟀又叫了一声。
灯灭了之后,黑暗里响起了脚步声。不是走,是跳。双脚并拢,落地时鞋底拍打石板,啪,啪,啪,像有人在用一块湿布反复拍打一张桌子,声音不脆,发闷,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分不清远近,分不清多少,只知道很多,只知道在靠近。
浮梦把剑横在身前。剑刃上的霜花亮了一下,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眨了一下眼睛,看了你一眼,又闭上了。偃风的水环从他袖子里无声地滑出来,八枚,悬浮在他们头顶,发出微弱的蓝白色光,光不亮,但足够看清周围三尺。
跳声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所有的声音在同一瞬间被切断,连回声都没有,干净得像一个人在纸上画了一笔,画到一半,笔没墨了,后面那半截什么都没有。庙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纶潇的耳朵在黑暗中竖着,他的犬耳没有露出来,但他听得见,比在场所有人都听得见——那些跳声停住的地方,有东西在呼吸。不是人的呼吸,是那种把气含在嘴里、不吐出来、怕被人听见、又憋不住、从牙缝里漏出来的呼吸,丝丝的,像蛇吐信。
供桌上的烛台亮了。不是烛火,是烛台自己在发光,铜的,青白色的冷光,像月光被装进了一个铜碗里,碗底有一个洞,光从洞里漏出来,照在一张脸上。那张脸贴在供桌底下,朝上,眼睛闭着,嘴张着,嘴里的舌头不见了。不是被割了,是自己缩进去了,缩到喉咙里,像一只受惊的蜗牛把触角缩回壳里,不敢出来了。那张脸不是孩子的,是成人的,是一个男人的,胡子拉碴,颧骨高耸,像一个人死了很久、埋了很久、被人从坟里挖出来、擦干净了脸上的土、放在供桌底下、不让他走、也不让他醒。
庙门口出现了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个人的形状,但那个人是跳着过来的。他从门外的黑暗中跳进来,落地的时候脚底拍在门槛上,啪的一声,像一个人在打自己的脸,打得很用力,脸不疼,手疼。他的衣裳是蓝色的,是那种旧社会里衙门差役穿的皂衣,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袖子像破布条一样挂在手臂上,随着他跳动的节奏一飘一飘的,像一面被人扯烂了的、还在风里飘的、不肯倒下的旗。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那种没有表情就没有情绪的没有表情,是那种脸皮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住了,做不出表情的没有表情。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眼珠是灰的,像两粒被人从鱼身上挖出来的、放在太阳底下晒了一整天、晒干了、失去了光泽的鱼眼睛。
又一个跳了进来。从西边的窗户,窗纸被他的身体撞破了一个大洞,纸屑在黑暗中飘着,像一群被惊起的、找不到方向的、乱飞乱撞的白蛾子。他穿着同样的皂衣,同样的没有表情,同样的灰眼珠,跳着进来,落在地上,脚底拍了一下石板,啪。
又一个。从屋顶。瓦片碎了两块,他从碎瓦片的洞里跳下来,落在地上,膝盖没有弯,像一根被人从高处扔下来的、不会弯的、直的、硬的、砸在地上也不会断的木棍。他站定了,脚底又拍了一下石板,啪。
四个。五个。六个。从门,从窗,从屋顶,从墙缝里挤进来,跳进来,钻进来。他们站成一排,面朝着浮梦他们,灰眼珠看着他们,不眨,不转,像一排被人钉在地上的、不会动的、只会看的木桩。他们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并拢,指甲是黑的,不是脏的黑,是死了之后血液不流了、淤在指甲底下的黑,像一片一片的、被压扁了的、干了的、没有香味的墨菊。
纶潇往后退了一步,鞋底蹭了一下石板,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庙里被放大了,像一个人不小心踩到了一片干叶子,叶子碎了,声音传出去很远。
那六个东西的头同时转向了他。不是转头,是整个身体转了半圈,脚不动,膝盖不弯,像六根被人拧了一下方向的、固定在底座上的、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转的、但只会转不会走的木头人。他们的灰眼珠对着纶潇,六双,十二颗,灰得像冬天的雾,浓得散不开,你看不见雾后面有什么,但你知道雾后面有东西,因为雾在动。
供桌底下那张脸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也是灰的,但那灰比那六个东西的灰更深,像一个人在下雨天站在窗前看外面的天,天是灰的,他的眼睛也是灰的,但他的灰里有一点点光,像一盏快要灭了的、还在努力亮着的、不想被人发现、但不得不发的灯。他张嘴了,没有舌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一个人在用手掐自己的脖子,边掐边说,说不清楚,但你在听。
“我——是——成——名——”四个字,说了很久,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口气,像一个人在爬一座很高的山,爬一步,喘一口气,再爬一步,再喘一口气,不知道山顶在哪里,但他还在爬。“我——儿——成——儿——”他的灰眼睛从纶潇身上移到了供桌上的蟋蟀罐。蟋蟀罐还在,盖子盖着,罐口那道细缝还在,从缝里伸出的那两根触须还在,在黑暗中轻轻摇着,像一个人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招手,招了很久了,那个人还没有来,不知道是不想来,还是来不了。
“你儿子不在罐子里。”攸宁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庙里听得很清楚,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水里,咕咚一声,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在罐子里的,不是你儿子。是那只蟋蟀。它吃了你儿子的魂,占了你儿子的身体,让你以为你儿子还活着,还在罐子里,还在等你来救他。你等了多久了?”
成名没有回答。他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一种声音,不是说话,不是哭,是一个人想说话说不出来、想哭哭不出来、所有的声音都堵在喉咙里、像一块骨头卡在那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只能发出这种声音的那种声音。
那六个东西动了。不是跳,是走,一步一步地朝他们走过来。走路的姿势很奇怪,脚抬得很高,落得很重,像一个人在踩死地上的虫子,每踩一脚都要用力,怕踩不死,怕它跑了,怕它以后还会来。浮梦的剑亮了起来。剑刃上的霜花炸开了,不是一朵一朵地开,是整柄剑变成了一根冰棍,白花花的,毛茸茸的,冷气从剑刃上往下掉,掉在地上,地上立刻结了一层白霜。她朝第一个走过来的皂衣人刺了过去。
剑刺进了皂衣人的胸口。没有血,没有肉,剑像刺进了一团棉花里,棉花是干的,陈年的,发了霉的,有一股呛人的霉味。剑拔出来的时候,皂衣人的胸口留下一个洞,洞里是黑的,从洞里吹出一股风,风是凉的,带着腐臭。皂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看了看那个洞,然后抬起头,继续朝浮梦走过来。他走得很慢,但不停。浮梦又刺了一剑,还是不停。第三剑,刺进他的喉咙,他还在走。
“不是人。”偃风的声音从浮梦身后传来。他的水环从头顶落下来,八枚,套在皂衣人的身上,从肩膀套到膝盖,收紧。皂衣人被水环箍住了,动弹不得,但他还在动,水环嵌进了他的身体里,越嵌越深,深到从另一面透出来了,水环透过去了,他的身体还在那里,像一把刀插进水里,水不会疼,刀拔出来,水还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