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住了五日,陆焱青把吃喝玩乐四个字挨个尝了一遍。第一天听曲,第二天看戏,第三天逛庙会,第四天在西湖边上的茶楼坐了一下午,茶喝了五壶,瓜子磕了三碟,跟邻桌一个穿杏黄衫子的姑娘从“姑娘你这扇子上的字写得真好”聊到“我家的生意在姑苏,姑娘要是去姑苏,可以来找我”,聊到那姑娘的同伴把她拉走了,陆焱青还朝人家的背影举了举茶杯。
澜一坐在对面,笛子放在桌上,手指搁在笛身上,一言不发。他看了陆焱青五天,像一个人看一只在笼子里跑了一圈又一圈的仓鼠,不急,不催,也不帮忙开门。
第六天早上,陆焱青刚喝完一碗桂花藕粉,抹了嘴,站起来,正要开口说今天的安排。澜一放下了笛子。“你还记得我们下人间是干什么的吗?”声音不大,像在问今天早上吃什么。陆焱青的嘴张着,话还在喉咙里,被澜一这句话堵了回去,卡在嗓子眼,上不来下不去,变成了一声含混的“呃”。
澜一看着他。那双浅灰色的、透明的、像两块磨薄了的冰片一样的眼睛,没有责备,没有催促,什么都没有,就是看着他。
陆焱青把嘴闭上了。他把手里的藕粉碗放下,碗底磕在桌上,嗒的一声轻响,像一个在说“知道了”的人,不说“知道了”,说“嗒”。“走。”陆焱青说,从桌上拿起笛子递给澜一,自己先下了楼。澜一收了笛子,跟下去。两个人在临安的巷子里走着,巷子窄,两边的墙很高,墙头长满了瓦松,绿茸茸的,像一条条趴在墙上的、睡着了的小青蛇。地上是湿的,昨夜的雨还没干。陆焱青走在前面,步子不像前几天那么大了,靴子踩在湿石板上,声音不脆,发闷,像一个人在跟人生闷气,不是跟别人,是跟自己。
巷子走到尽头,拐弯,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口立着一棵槐树,树皮皴裂,枝丫光秃秃的,叶子落尽了。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袍子,帽子压得很低,看不见脸。袍子很宽,宽到看不出身材,但袍子底下透出的那股气息——不是妖气,不是鬼气,不是魔气,是三者混在一起、搅匀了、熬浓了、放凉了、凝成了一块不会化的黑冰的气。那个人站在那里,像一个在等人的人,等了很久了,不急,知道会来。
陆焱青的脚步停了。他的手按上了腰间的法器,眼睛盯着那个人。那人没有动。
澜一从陆焱青身后走了出来,走到那人面前。“你等我一下。”澜一说,不是对那人说的,是对陆焱青说的。他的语气很平,像一个在跟朋友说“我去那边买个东西,你在这里等我”的人。然后他朝巷子更深处走去。黑袍人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陆焱青站在原地,手还按在法器上,没有跟过去。
巷子深处,有一口废井。井口长满了青苔,井水是黑的,看不见底。澜一站在井边,黑袍人站在他身后。她伸出手,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条,递过去。她的手很白,白得像骨,手指很长,指甲涂着黑色,黑得像墨。
澜一接过纸条,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字很小,很密,墨色很淡——“母亲祭日,何时归北冥。”澜一看了一遍,把纸条折起来,折了两折,再折两折,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握在掌心里。掌心里亮了一下,没有火,没有光,纸自己烧了,烧成灰,灰从指缝里漏出来,落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知道了。”澜一说。黑袍人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种在井边的、不开花不结果不长叶子的、连鸟都不愿意在上面歇脚的黑树。风吹过来,她的袍角动了一下,她的人没有动。澜一转过身,走了。
黑袍人化作黑烟,从井口灌了下去,黑烟在井里转了两圈,沉下去了。井水还是黑的,看不见底。
陆焱青靠在巷口的槐树上,手里转着一根从地上捡的枯枝,转得很慢,不像在玩,像在想事情。看见澜一走出来,他把枯枝扔了,拍了拍手。“朋友?”他问。
“不熟。”澜一说。他走过陆焱青身边,没有停。陆焱青跟上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槐树。树底下已经没有人了,只有一片被风吹过来的枯叶,枯叶在树根底下打着旋,转了两圈,停了。
“去哪?”陆焱青问。
“城西。”澜一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不大,但很清楚。“听说那边有东西。”陆焱青没有再问,跟了上去。两个人走在临安城午后的巷子里,太阳照在头顶,影子缩在脚下,短短的,圆圆的,像两个被人踩扁了的、不会动的、不需要动的东西。
临安城西有一条柳巷,巷子不深,但弯弯绕绕,像一根被人揉皱了又摊开的绳子,怎么捋也捋不直。巷口立着一棵大柳树,树干空了一半,里面黑黢黢的,蹲得下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柳树底下围了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像一锅煮沸了的饺子,你挤我我挤你,谁也看不见锅里的东西,但谁也不肯走。
陆焱青拉住一个从人群里挤出来的老汉,那老汉脸上还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兴奋还是害怕的光,眼睛瞪得溜圆,嘴唇上还沾着刚啃完烧饼的芝麻粒儿。陆焱青一问,老汉嘴里的芝麻粒儿差点喷出来:“王家媳妇又丢东西了!上回是簪子,这回是镜子,下回怕是要连人都丢喽!”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觉得不该笑,把嘴闭上,揣着手走了。
澜一站在柳树下,看着巷子深处。巷子很深,深到光走到一半就累了,瘫在地上,起不来了。他的笛子握在手里,拇指在笛身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不急,像一个人在用手指丈量一根绳子有多长,量完了,心里有数了。
陆焱青走回来,把老汉说的话重复了一遍,又加了一句自己的评价:“这巷子,阴气重。不是那种阴天的阴,是那种——”他想了想,想不出怎么形容。
“等了很久的阴。”澜一说。
陆焱青看了他一眼,没有问“等什么”。他不想知道。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知道了,就要管。管了,就走不了。走不了,就要留下来,留下来就要面对那个“等了很久”的东西。他还没想好要不要管。
巷子的尽头,有一户人家的门开着。门板上的红漆已经剥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木头上有一道一道的裂纹,像一个人脸上的皱纹,一道深一道浅,深的像被刀刻过,浅的像被水冲过。门槛上坐着一个小姑娘,八九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红花袄,手肘和膝盖上都打着补丁,补丁是蓝的,蓝得发亮,像两块新贴上去的膏药。她手里拿着一根草,草是狗尾巴草,毛茸茸的,她在用草逗一只蹲在门槛上的麻雀。麻雀不怕人,歪着头看她,她也歪着头看麻雀。
陆焱青走过去,蹲下来,问了一句多余的话:“你家里大人呢?”
小姑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的时候露出一排缺了门牙的牙,豁了一个口子,说话的时候那个口子一张一合的,像一扇没关好的窗户。“我娘去王家了。王婶又闹了,我娘去劝。”
“王家在哪?”陆焱青问。小姑娘拿手里的狗尾巴草指了指巷子深处。巷子往里走了大约二十步,有一扇黑漆木门,门虚掩着。
陆焱青推开门,门轴没有上油,吱呀一声响,像一个没睡醒的人在梦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院子里站着七八个女人,穿着颜色或深或浅的褂子,围成一个半圆,半圆的中心坐着一个女人。那女人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衫子,头发散着,没有梳,像一匹被人从高处倾泻而下的、没有声音的、黑色的瀑布。她低着头,看着地上自己影子,影子里什么都没有,但她看得很认真,像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人。
“我的镜子——我的镜子不见了——”她的声音不大,像一个人在跟自己说,说了很多遍,说到最后声音就小了,小到像一只蚊子在飞,嗡嗡嗡的,不响,但烦。
旁边的女人们你一言我一语,说这已经是第五回了,先是簪子,后是梳子,再是手帕,再是耳环,这回是镜子。丢的都是她贴身的东西,都是她自己放好的,放着放着就不见了。找遍了屋里屋外,翻箱倒柜,连老鼠洞都掏过了,就是找不着。
陆焱青站在人群后面听了半天,听出一个问题——丢东西的都是这位王家媳妇,丢的都是她的随身物件,而且不是一次性丢的,是一样一样丢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一样一样地拿走她身上的东西,从外到内,从不重要到重要,从可有可无到不可替代。先丢的是簪子,那是她嫁过来的时候婆家给的;后丢的是梳子,那是她娘家陪嫁的;再丢的是手帕,那是她自己绣的。现在丢的是镜子,她每天都要照的那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