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汐雪几乎一夜没睡。
她躺在床上,脑子里转来转去的全是顾柔。三师姐顾柔,那个在她最胆怯、最不起眼、最不知道该怎么在宗门立足的时候,唯一向她伸出手的人。
凌汐雪刚来玄天宗的时候,才十二岁。
她是被大长老从凡间带上山的,无父无母,没有根脚,没有任何人脉。别的弟子要么是修仙世家出身,要么是根骨奇佳被长老们争着收徒,只有她,像一颗被随手丢在路边的石子,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她那时候瘦小、沉默、胆小如鼠。
晨课时站在最后一排,没人跟她说话,她也不敢跟人说话。她像一片影子,飘在宗门的角落里,存在感薄得像一张纸。
没有人注意到她。
除了顾柔。
顾柔那时候十七岁,已经是宗门里数得上的剑道天才,师叔师伯们都夸她前途不可限量。她生得明艳大方,笑起来像三月春风,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中心。
凌汐雪从来没想过,那样的人会注意到自己。
那是一个下雨天。凌汐雪独自坐在回廊的角落里,抱着膝盖看雨。她没有伞,也不敢跟别人挤在一起躲雨,就那样坐在最边缘的位置,半个肩膀都被雨水打湿了。
然后一把伞遮住了她的头顶。
她抬起头,看到顾柔弯着腰,笑眯眯地看着她。
“你是新来的吧?叫什么名字?”
“凌……凌汐雪。”
“凌汐雪,”顾柔念了一遍她的名字,点了点头,“好听。我叫顾柔,你可以叫我三师姐。走,我带你去吃饭,食堂今天有红烧灵菇,可好吃了。”
凌汐雪被她从地上拉起来,伞撑在两个人头顶,顾柔的肩膀湿了一大半,却一直把伞往她那边倾。
那天晚上,凌汐雪躺在被窝里,把顾柔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告诉自己,这个宗门里终于有一个人知道她叫什么了。
此后的日子,顾柔像是把她当成自己的小尾巴一样,走到哪儿都带着她。教她认路,教她用剑,教她认灵药,教她在长老面前怎么回话。凌汐雪被人欺负了不敢说,顾柔不知道从哪里知道,第二天就把那个欺负人的弟子叫到演武场上切磋了一顿,打得对方鼻青脸肿,从此再没人敢惹凌汐雪。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凌汐雪有一次忍不住问。
顾柔正在啃灵果,闻言眨了眨眼,笑着说:“因为你是我师妹啊。我对师妹好,天经地义。”
如果没有顾柔,凌汐雪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变成另一个人,也许还是那个缩在角落里、不敢抬头的胆小鬼,而不是今天这个沉稳可靠的大师姐。
所以她不能接受顾柔出事。
她不能。
——
第二天清晨,凌汐雪顶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去了霜华殿。
今天的请安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因为她睡不着,与其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折磨被褥,不如起来做点正事。
霜华殿的门虚掩着,她轻轻叩了两下,推门进去。
虞霜宁已经起来了,正坐在窗边喝茶。晨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将那副清冷的面容照得近乎透明。
她穿着一件橙色的长袍,长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但凌汐雪没有注意到这些。
她的注意力在别的地方。
“师尊,弟子上次交的课业里,有一份是关于南疆灵植的批阅,”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卷宗,“弟子昨晚重新看了一遍,发现有处评语写得不妥,想请师尊过目。”
虞霜宁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昨晚重新看了一遍。
那就是没睡。
虞霜宁抬起眼,看了凌汐雪一眼。这一眼,她看到了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两个青黑的眼圈,和一张明显比昨天憔悴了许多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