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楼文学

第 11 章（第1页）

凌汐雪不敢动。

她的右手平放在膝上，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像托着一片刚从树枝上落下来的、薄得透光的叶子。

那片叶子此刻就躺在她的掌心里，拇指大小，通体透亮，泛着淡淡的蓝白色光。

在她的手心懒懒地翻了个身，从仰躺变成侧卧，又慢悠悠地缩了缩，像是一个人在睡梦中调整姿势。

凌汐雪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怕自己呼出的气太重，把那团小小的光吹跑了。她怕自己的手抖，把那团小小的光颠下去了。她甚至怕自己的心跳声太响，此刻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她不确定元婴能不能感觉到震动，但它离她的掌心那么近，近到没有距离，它一定能感觉到。

元婴又动了一下。

它伸出了一只比米粒还小的手，搭在凌汐雪的掌纹上，像是在摸那道纹路的走向。凌汐雪的整条手臂都麻了。从指尖到肩膀，从肩膀到脊背，酥麻像水一样漫上来，她咬着舌尖才没让自己把手缩回去。

她不敢缩手。

因为师尊的元婴在她手心里。

元婴是修士最脆弱、最核心、最私密的存在，比金丹更珍贵，比识海更隐秘。没有修士会把元婴随意放出来，更不会放在别人的手心里。这就像，就像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上。

师尊把命交到了她手上。

凌汐雪抬起眼，看向案后的虞霜宁。

师尊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份卷宗，低着头，像是在看什么要紧的文件。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清冷、寡淡、拒人于千里之外。眉眼间没有多余的情绪，嘴唇微微抿着，睫毛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长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整整齐齐地束在冠中，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就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不可亲近的净月仙尊，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就好像她的元婴没有躺在别人的手心里一样。就好像她不是在把自己的命交到弟子手上一样，就好像这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凌汐雪觉得这个世界疯了。

或者她疯了。

或者师尊疯了。

元婴在她手心里打了个滚。

这次动作大了些，从她掌心的中央滚到了靠近手腕的位置，然后停住，贴着她的皮肤，像是找到了一个舒服的窝。

凌汐雪能感觉到元婴的温度，一种温温的、像是被太阳晒过的溪水一样的温度。那个温度从她的掌心渗进去，顺着血管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小臂，走到手肘，走到肩膀，最后停在心口的位置，在那里暖暖地窝着。

凌汐雪的耳朵已经红透了。

她不敢看元婴。

她把目光钉在师尊的卷宗上，钉在师尊握笔的手指上，钉在师尊低垂的睫毛上，就是不往下看。

但掌心里的触感太清晰了，清晰到她想忽略都忽略不了。元婴在动，一直在动，像一只不安分的小猫，在她掌心里蹭来蹭去。

它蹭到她的掌根，又蹭回来，蹭到她的食指根部，又蹭回去。

它的动作很轻，轻得像蝴蝶扇动翅膀，但每一次触碰都像一道细微的电流，从她的掌心窜到她的指尖，再从指尖窜回掌心，来回振荡，振荡得她整只手都在发麻。

她想开口叫师尊。想把元婴还回去。想说“弟子承受不起”。但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又闭上了。

虞霜宁翻了一页卷宗。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她没有抬头，没有看凌汐雪，没有看自己的元婴，就好像殿内只有她一个人。

她在卷宗上写了几行批语，和平时批阅课业时一模一样。写完之后她搁下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又拿起另一份卷宗。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从容不迫，没有一丝多余。

凌汐雪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像是被人拿捏住了但又不知道对方在拿捏什么的感觉。

师尊把她叫来，说有东西给她看。然后师尊把元婴放出来了。然后元婴飘到她手心里了。然后师尊就——不管了。

坐在那里办公，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好像凌汐雪手心里躺着的那团光不是她的元婴，只是一盏不小心落在那里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