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开学的第一件事是分科。
明城一中的分科方案很简单——理科班五个,文科班两个,艺术体育一个。沈清韵选了文科,在二班;小伽在体育特长班;许无忧理所当然地进了理科一班;落湘去了艺术班。四个人分到了四个不同的班。
分班表贴出来的那天,落湘挤在公告栏前面看了很久。她的名字在艺术班那一栏,排在最上面——不是因为成绩好,是因为学号靠前。她盯着“落湘”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又去看理科一班那一栏。许无忧的名字毫无悬念地排在第一个,后面跟着一个括号:年级第一。
“年级第一。”落湘小声嘀咕了一句,转身走了。
开学第一天下午放学,落湘到三十二號的时候,发现其他三个人都已经在了。书店的格局没有变。四把椅子还是原来的位置,那盆薄荷过了一个夏天长高了一大截,枝蔓从窗台上垂下来,绿莹莹的。
“你哋点解咁快到?”(你们怎么这么快就到?)落湘把书包扔在粉色椅子上。
“我们班离后门近。”许无忧头也不抬。“我训练完了直接过来的。”小伽说。沈清韵从柜台后面站起来,“你喝不喝水?今天泡了菊花茶,我妈说秋天要降火。”
落湘接过搪瓷杯,杯子里飘着两朵白菊花,还加了冰糖,甜丝丝的。她喝了一口,在粉色椅子上坐下来,把速写本掏出来翻开。本子已经用了大半本了。翻到最新的一页,还没画。她用铅笔敲了敲纸面,想了半天,画了一扇窗。画完觉得不好,撕掉了。
“你今日心唔舒服?”(你今天心里不舒服?)沈清韵问。她现在能听懂一些粤语了,虽然不会说,但听基本没问题。
“冇事。分班啫,有乜大不了。”(没事。分班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落湘把速写本合上,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假装在挑书。其实她根本不知道要挑什么,她就是不想让别人看到她的表情。分班之后,她们就不在同一个班了。以前不管怎么样,好歹在一个楼里,课间还能碰到。现在四个班分布在不同的楼层,要去书店,只能放学后。她怕放学后的时间也会被慢慢挤占掉。她怕这间书店里的四个人,慢慢地就散了。这种害怕她说不出口。落湘怎么会说这种话。
“你们会一直来书店吗。”她突然问。用的是普通话,那种磕磕巴巴的、练了很久的普通话。
其他三个人都抬起头。
“当然来。”沈清韵说,“这是我家。”“我会一直来。”小伽说,“除非比赛不在明城。”许无忧没说话。落湘看向她,她正用笔帽顶着下巴,目光落在摊开的卷子上,但她不是在读题。“你呢?”落湘问。“来。”许无忧说了一个字。顿了顿,又补了两个字:“每天。”
落湘看着她的侧脸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把速写本重新翻开。“哦。”就一个字,哦。但她低头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知道了,放心了,但不想被看出来放心了——的弧度。许无忧用余光捕捉到了。她推了推眼镜,笔尖在卷子上写了一个“解”字,后面的步骤一个字都没写,但她嘴角也动了一下。
九月很快就忙起来了。小伽开始备战省运会,训练量翻了一倍,每天下午跑完五千米再去健身房做力量,出来的时候腿都打颤。但她还是会在五点半到书店,哪怕只能待半小时。有时候她累得连书都拿不动,就窝在绿色椅子里,脑袋歪在一边,闭着眼睛养神。沈清韵也不吵她。只是给她倒杯温水放在手边,等她醒了提醒她喝。
有一回小伽真的睡着了,睡了快一个小时。醒的时候天都黑了,书店里只剩沈清韵。她身上盖着沈清韵的校服外套,搪瓷杯里的水换了新的,还冒着热气。沈清韵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语文课本,正在备课。
“你醒了。”沈清韵把课本合上,“饿不饿?我妈留了包子,给你热一下。”小伽坐在那里,肩膀上搭着沈清韵的外套,闻得到校服上淡淡的花露水味。她想起军训第一天,沈清韵也是这样——蹲下来,呼吸有点急,声音很轻,身上有花露水的味道。一年了。“……我睡了多久。”“没多久。你训练太累了。”沈清韵站起来去热包子,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了小伽一眼,“你不用每天都来的。训练要紧。”“我想来。”小伽说。
沈清韵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柜台后面走。她从冰箱里拿出保鲜袋装的两个包子,放进微波炉。叮了四十秒,拿出来捏了捏,又放回去叮了二十秒。她做什么都是这个习惯——热包子也要试温度,觉得不够热就再加一会儿。小伽看着她的背影,想起了她书包里什么都有,什么都准备得好好的,照顾所有人的同时也把所有压力扛在自己身上。她才十六岁。小伽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酸酸的。
“沈清韵。”她叫了一声。沈清韵回过头,“嗯?”“……没什么。包子好了吗。”“好了。”沈清韵把包子端过来,放在小伽面前。包子是素的,青菜香菇馅,皮很薄,透出里面深绿色的馅。小伽咬了一口,烫得吸了口气,沈清韵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小伽嚼着包子,看着沈清韵回到椅子上继续备课。她的侧脸在台灯下轮廓很柔和,手腕上那根红绳还戴着,和她白皙的肤色形成一种温柔的对比。小伽在那一刻有一个很清晰的念头——她愿意为这个人做任何事。不是因为沈清韵对她好,不是因为沈清韵漂亮,不是因为那些温柔和照顾。是因为沈清韵这种什么都要扛着的样子,让她很想帮她扛一点。
她把包子吃完了。然后站起来走到沈清韵身后,弯腰看了看她正在备的课——是下周一早读的内容,一篇古文,《项脊轩志》。“这个难吗。”小伽问。“不难。就是归有光写他家的老房子,写了很多小事。”小伽点点头,站在她身后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在沈清韵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你肩膀很硬。”小伽说。“伏案太久了。”沈清韵没有躲,反而往椅背上靠了靠。
小伽的手指在她肩膀上慢慢地揉着,动作很轻,像在试探。她从来没给别人按摩过,不知道该用多大的力道,只是凭着运动员的经验,哪里硬就多揉两下。沈清韵的呼吸渐渐变慢了,脑袋微微往前倾,露出后颈一小截白皙的皮肤。“舒服吗。”小伽问。“……嗯。”小伽就继续揉。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离沈清韵这么近过,近到能闻到她发间洗发水的味道——不是花露水,是洗发水,淡淡的,像柚子皮。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拍。沈清韵感觉到了,微微侧过头,“怎么了?”“没什么。”小伽把手收回去,“好了。你动动看。”沈清韵转了转肩膀,“真的松了很多。你还会这个。”“……跟队医学的。我们队有人肩膀拉伤,队医就是这么揉的。”“以后我肩膀酸了可以找你吗。”“嗯。”
小伽回到绿色椅子上,拿起搪瓷杯喝水。水温刚好。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她身上有柚子皮的味道。”写完之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日记本合上,压在枕头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