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美院的画室里,我有一角固定位置。靠窗,光线偏北,比较稳定。画架旁边常年摆着两个东西——那本翻烂了的旧诗集,和许无忧给我画的地铁路线图。路线图的纸边已经卷了,折痕处裂了一道,我用透明胶粘过,胶带发黄了,但还在用。
大一开学那天我就把那张图贴在宿舍墙上。室友路过看了一眼,说"你画风挺细致啊",我说不是画的,是我女朋友做的。室友愣了一下,说"你女朋友帮你画地铁图?"我说"她比较严谨"。室友不知道的是,图上每一个换乘站旁边都有小字标注——"站内步行约三分钟""C出口有电梯""末班车23:45,赶不上要打车(贵)"。我看完这些标注,回头就把画室固定位置定了。
我和许无忧的见面频率是算出来的——她周三没课,我周三下午也没课。她周六白天有空,我周六上午画完作业下午可以出来。这个时间表不是我排的,是她开学第一周就发给我的,Excel格式,标了颜色。我当时看到那个文件笑出了声,隔壁画画的师姐探头过来,我赶紧把屏幕扣下去。但在港城这个所有人行色匆匆的地方,有人把你的时间当功课一样认真排进表格里——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对我来说,这比一大束玫瑰花实在多了。
许无忧来画室通常不带画具,带书。她坐在我背后角落那把折叠椅上,能坐一下午。我不回头也知道她在——她翻书的声音有固定的节奏,看到重点会放慢,遇到不懂的英文单词会停下来默念两遍再继续。这些细节是我画了三年速写积累出来的。后来我不用回头也能在画布上准确画出她的轮廓,不是凭记忆,是凭这些声音。
有一回我在画一幅大尺寸油画,背景铺了很厚的钴蓝色,一直调不到想要的深度。许无忧坐在后面,翻了一页书,忽然说:"你加一点土黄试试。"我回头看她,她低头在看书,好像什么都没说。我试了一下,调出来的颜色沉下去了,刚好。我盯着调色盘看了好一会儿,问她:"你怎么知道。"她说:"你以前画书店那张,墙角的阴影用了一样的调法。"
她连我在港城画的画都记得。
大二那年我第一次办小型个展,在学校旧教学楼改造的展厅里。展出的全是画许无忧的速写——侧面的、正面的、低头的、推眼镜的、坐地铁的、在图书馆石阶上喝冻柠茶的。开幕式那天许无忧来了,穿着一件我从来没见过的白衬衫,大概是特意买的。她在展厅里走了一圈,站在最后一张画前面看了很久。
那张画是她在画室角落看书的背影,画幅不大,速写本上直接裁下来的,右下角有一行铅笔小字:"佢好靓。"我当时站在展厅门口跟导师说话,余光看见她伸手摸了一下画框的边角,然后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晚上她送我回宿舍,路上很安静。港城十月的风有点凉,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我肩上,自己穿着短袖走在我旁边。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忽然站住了,说:"你画了我三年。以后可以少画一点。"我以为她说"画够了",心里紧了一下。然后她补了后面半句:"我以后就在你旁边。你抬头就能看见。"
这话她高中毕业前夜说过一次。现在隔着两年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比第一次笃定多了。我站在宿舍门口的路灯下面,看着她被灯光照得有点模糊的侧脸,说了句"你知唔知你讲嘢真係好冇趣",然后凑过去亲了一下她的嘴角。她没躲,只是耳朵红得发亮。
大三那年爷爷来港城看病,住在我租的小公寓里。许无忧每天下课过来帮爷爷热粥,用一把小砂锅慢慢熬,火候控制得很好。爷爷喝了一口说"你煲粥叻过湘湘",许无忧推了推眼镜说"她煲粥确实不行"。我在厨房门口听见,探了半个身子进去说"你哋两个夾埋嚟话我",爷爷就笑,笑得把粥呛出来,许无忧赶紧抽纸巾递过去,顺便把砂锅盖子盖好不让凉气跑进去。
爷爷回半山之前,把许无忧叫到阳台上去说了一会儿话。我在客厅假装收拾画具,其实耳朵竖着。可惜风太大,只听见最后一句——爷爷说"你管住佢,唔好畀佢画到忘记食饭",许无忧说"我管"。
毕业创作我画了一幅很大的油画,三米乘两米,挂在美院展厅正中间。画面是四个女孩坐在一间旧书店的地毯上,背后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手里都拿着书但都在看对方。角落里有一行小字,跟四年前那幅一样:"三十二號唔系一间书店。系我哋。"
展览最后一天,许无忧来了。她在那幅画前面站了大概有十分钟,最后说了一句:"绿椅子那条腿缝得比之前齐了。"我愣了一下,然后才想起自己确实在画里把小伽那把椅子画得比实物端正了一些——大概是因为每次回去看见那把椅子,总觉得它被修过之后,反而更结实了。
我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说:"我画咗四年你,今次终于画咗一次其他人。"她转过头来看我,眼镜后面的眼睛很认真:"你以后画谁都行。但我要在每一张里。"
我说:"你系画里面最大嗰个。"她说:"我知道。"
调色盘上钴蓝色和土黄混在一起,沉下去的颜色刚刚好。有些东西就是要调很久才准,时间本身就是颜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