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楼文学

第 6 章（第1页）

我得心跳快得像要把肋骨撞碎一样啊。

我试着慢慢地、轻轻地把他的手从腰上移开。我的手碰到他手腕的时候，他的手指动了一下，蜷了蜷，像是要抓住什么。我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挪开他的胳膊。他的手臂很沉，挪开以后床板轻轻弹了一下。

他哼了一声，翻了身，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继续睡了。

我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下了楼。

站在厨房里，我对着灶台发了很久的呆。灶膛里还有昨晚没烧完的柴灰，冷透了。水缸里的水映着我的脸，脸红得就像是打了一层粉底，那种红色的粉底，嘴唇干裂，头发乱成一团。我舀了一瓢凉水泼在脸上，又泼了一盆，可脸上的热度一点都没退下去。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楼上传来动静。木板床吱呀响了一声，然后是脚步声，很沉，一步一步地踩在楼梯上。

小虎出现在厨房门口的时候，已经穿好了衣服。

他的脸也是红的，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

他没有看我，径直走到灶台前，蹲下去生火。他的手在抖，火柴划了好几次都没划着。

“昨天……”我先开了口，声音干得一点水分都不带。

他手里的动作停了。

“昨天我们都喝多了。”我说，“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沉默了很久。火柴终于划着了，亮了一瞬又灭了。

“我也是。”他说，声音很低，“什么都不记得了。”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我看不太清楚。但我注意到他拿火柴的手指在发抖，那种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别的什么。

那天早上他煮了一锅粥，炒了一盘酸豆角，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厨房的矮桌前喝粥，谁都没说话，谁都没看谁。

空气里有一种奇怪的紧张感，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那种闷，压得人喘不过气。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去洗，他坐在厨房门槛上没有动。我洗完碗转过身，看到他正看着我，目光直直的，不加掩饰。

我被他看得心跳骤快，别开了眼睛。

他忽然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

他比我高了半个头，我不得不微微仰起脸才能看到他的表情。他的脸还是很红，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光，那种光很亮，亮得我不敢直视。

“沈立诚。”他叫我。

“嗯。”

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想吐又吐不出来。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指在裤腿上无意识地蹭了又蹭，那些小动作像是一个人在悬崖边上反复试探，不敢跳，又舍不得退。

最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我有个事要跟你说。”

我看着他，心跳快得像擂鼓。

“我……”他攥了攥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指节发白，“我有点……喜欢你……”

这六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几乎不成调。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他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像是一个等着被判刑的人，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坦诚。

“我从十几岁就知道了。”他说，“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我以为我这一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过，死了让人抬出去埋了就行。一个农民，谁在乎你喜欢男的女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尽全力往外挤。

“可是你来了。你来的第一天，你穿着白衬衫，戴着一副眼镜，站在我家门口，文文静静的，白白的，像一棵从来没见过太阳的草。你看了我一眼就低下头去了，耳朵红红的。我那时候就想，这个人怎么这样好看。”

“我告诉自己不能动这种念头，你是上面来的干部，你又是个男的，我不能这样。可我管不住自己。我每天都盼着你回来，你在家的时候我做什么都有劲，你出门了我连干活都提不起精神。”

“昨天晚上……”他顿了一下，耳根红得像是要滴血，“我不知道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是今天早上醒来，想起你就躺在我的身边，我忽然就不想再瞒了。”

“沈立诚，你要是觉得我恶心，我以后再也不提了。你就当今天什么都没听到，我们还是跟以前一样。你要是觉得住不下去了，我去跟陈叔说，给你换一家。我——”

他的声音卡住了，像是喉咙里堵了一块石头，怎么都过不去。

我的眼泪是在那一刻涌上来的。

没有任何征兆，就那么一下子涌了出来，快得我来不及擦。我蹲了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我哭得很狼狈，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像个小孩子。但这些年的隐忍、害怕、孤独，所有的委屈和不敢说的心事，都在那一刻跟着眼泪一起流了出来。

小虎也蹲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