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楼文学

见识（第1页）

离开那喧闹河谷，喧嚣渐远，周遭景物愈发幽邃。参天古木的枝叶几乎遮蔽了双月与星光，只有偶尔从极高处叶隙漏下的、被染成奇异青紫色或银白的光斑，照亮脚下盘根错节的路径。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几乎粘稠的草木气息，混杂着泥土的腥甜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强大生灵领地的威压。

宁一走在前面，步履看似慵懒随意，实则快得惊人，绯红身影在林间光影中若隐若现，仿佛一道流动的火焰。言煛需得提起全部心神，才能勉强跟上，不至于被落下太远。体内龙气自发流转，抵抗着周围越来越明显的妖气侵蚀，也让她在幽暗环境中视物无碍。

两人都未言语。一种奇异的沉默弥漫在前后之间，比之前的对话更显张力。言煛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余韵尚未完全平息，那刚刚确认的心意如同新生的藤蔓，在她心壁上悄然扎根、蔓延，带着一种陌生的、令人战栗的酥麻与灼热。而前方那道身影，便是这藤蔓唯一渴求攀附的巨木，是照亮这幽深林莽、也照亮她心底晦暗处的唯一光源。

行至一处更为开阔的林间空地。空地中央有一洼不大的水潭，潭水幽黑，倒映着天空那轮暗红色的月亮，宛如一只不祥的血瞳。水潭边生着一丛丛低矮的、开着惨白色小花的植物，散发出一种甜腻到近乎腐坏的香气。

宁一脚步未停，径直穿过空地。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声低沉、痛苦又充满狂暴欲望的嘶吼，猛然从空地另一侧的密林中炸响。紧接着地皮震动，腥风扑面，一头庞然大物撞断数棵碗口粗的小树，冲入了空地。

那是一只体长近三丈的魇山兽，形似巨蜥，生着三颗狰狞的头颅，覆盖着泛着金属冷光的暗绿色鳞甲。此刻它中间那颗头颅的眼睛赤红如血，涎水从布满獠牙的巨口中不断滴落。它粗壮的四肢焦躁地刨抓着地面，长满骨刺的尾巴疯狂甩动，击打得碎石乱飞。

几乎是同时，空地另一头传来一阵尖细急促的嘶鸣。一只皮毛银灰、背生数排尖锐骨刺的影狈窜了出来，同样双目赤红，状态癫狂。它没有横冲直撞，而是以一种诡异的、带着挑逗意味的姿势，围绕着空地边缘急速奔跑，时不时停下，对着魇山兽的方向撅起后身，做出极其直白露骨的求偶姿态。

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腐坏香气似乎更加浓郁了，隐隐带着催情的效果。是水潭边那些惨白小花散发的气息，诱导或加剧了这两头低等妖兽的发情。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彻底冲击了言煛自幼接受的、属于人间礼法规训的一切认知。

没有试探，没有婉转，更没有"发乎情止乎礼"的丝毫克制。眼中只有最原始、最赤裸的欲望与占有。那场面狂野、粗暴、充满了生命最本能的冲击力，却也毫无美感，甚至令人作呕。

言煛僵立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成冰。胃部一阵翻搅。这不是她在深宫图册上见过的任何含蓄描绘，也不是民间话本里风流韵事的暧昧想象，甚至不同于这几日在妖集遭遇的那些直白却尚算"文明"的骚扰。

这是彻底剥去一切文明外衣，将繁衍本能以最粗暴、最血腥、最兽性的方式，赤裸裸地摊开在她面前。是弱肉强食法则在最基础欲望层面的直接体现，是妖界这无拘无束、却又残酷冷漠的丛林法则的一个缩影。

与她所熟悉、所统治的那个人间——那个讲究礼义廉耻、尊卑有序、连情爱都需遮掩在诗词歌赋与繁文缛节之下的人间——形成了天崩地裂般的反差。

就在她心神剧烈震荡，几乎要忍不住移开视线或干呕出声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了她的眼睛。

视野陷入一片带着淡香的黑暗。

是宁一。

不知何时，她已无声无息地回到了言煛身边。指尖微凉，掌心却带着一丝暖意，那股独属于九尾狐的、既妖异又清冽的气息，瞬间冲淡了鼻端令人作呕的甜腻与血腥。

“别看。”

宁一的声音就在耳畔响起，依旧是那副慵懒的调子，却少了之前的戏谑，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平静。

“低等妖物，灵智未开，只循本能行事。”她的声音透过手掌，清晰地传入言煛耳中，“妖界便是如此。美则美矣，自由不羁，弱肉强食，却也赤裸残酷。求偶、□□、杀戮、吞噬……皆是最直接的欲望，无甚遮掩。”

言煛被遮挡了视线，其他感官反而更加敏锐。她能听到身后不远处那令人面红耳赤又毛骨悚然的□□撞击与野兽嘶鸣，能闻到空气中越发浓郁的各种气味，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宁一覆在她眼上的手——那微凉的触感下，似乎蕴藏着某种强大而稳定的力量，奇异地抚平了她胃部的翻腾与心神的悸动。

宁一并不急着移开手，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替她隔绝了那野蛮的景象。她的呼吸轻浅，拂过言煛的耳廓。

“吓到了？”宁一问，语气里听不出是关心还是仅仅陈述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