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丁堡大学暮秋的黄昏,天色总是落得很慢,像被人刻意按住了时间。
整片天空被落日晕开一片低柔的浅橘灰,薄云轻拢,柔光漫溢,轻轻覆在校园哥特式尖顶的石墙上。大片中央草坪落满被秋风扫落的橡树叶,深棕叠浅黄,层层厚厚铺了一地,踩上去绵软细碎,每一步都带着安静的沙沙轻响。空气里永远裹着雨后不散的湿冷草木气息,清冽、干净,带着独属于爱丁堡深秋的寡淡温柔。
姜晚结束了医学院整整一天的实操课程。
白大褂衣角还带着洗不掉的淡淡消毒药剂味,混在潮湿晚风里,清冷又独特。她卸下实训一整天紧绷的神经,指尖微微揉了揉发酸的后颈,背着沉甸甸的专业课本,刻意绕开喧闹的主干道,沿着僻静的灌木丛小道慢慢往宿舍走。
整条小路安静得只剩风声叶落。
可就在拐过矮灌丛的瞬间,姜晚脚步轻轻一顿。
落叶堆积的暮色深处,她看见了沈惜辞。
今日的沈惜辞,和她平日所见的任何模样都截然不同。
没有上课时规整严谨的衬衫,没有对接海外视频会议时冷肃沉稳的正装,没有处理商事时眼底藏不住的锋利审慎。她穿一件宽松柔软的浅灰针织衫,质地温软衬得肩线清薄利落,长发彻底松下来,随意披在肩头,被晚风拂得轻轻晃动,碎发贴在侧脸,冲淡了她身上所有惯有的距离感。
她半跪在厚厚的落叶堆上,姿态松弛又温柔,掌心摊开一小袋分装猫粮,一点点慢悠悠撒在干净的落叶层上。
一只橘白相间的流浪猫怯怯依偎在她膝边,小脑袋埋得极深,埋头大口进食,喉咙里滚出细碎又治愈的呼噜声。
素来眉眼清淡、情绪极淡、极少笑的沈惜辞,此刻眼尾浅浅弯着,噙着一抹极轻极软的笑意。温柔藏在落霞眼底,藏在晚风眉间,淡得不易察觉,却足够让姜晚心头轻轻一颤。
这是她从未对外展露、唯独落在暮色与小猫面前的松弛柔软。
姜晚下意识放轻所有脚步,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一幕安静。
她缓步走近,声音轻软温柔,破开暮色静谧:“好巧啊。”
沈惜辞闻声抬眸。
眼底那点温柔笑意没有骤然消散,只是轻轻敛了几分,依旧带着暖意落向她,淡淡应声:“嗯,下课了?”
“嗯,刚结束全天实操。”姜晚顺势在她身侧轻轻蹲下,白大褂下摆轻轻落在落叶上,指尖无意识拨弄了两下脚边卷曲的枯叶,眉眼温顺,轻声絮语,“我最近每天下课都走这条路,就是想看看这几只小猫。医学院实操课压力太大了,一整天对着标本、器械、病例,神经绷得紧紧的,只有路过这里看看它们,心里才能松口气。”
沈惜辞指尖依旧轻轻顺着猫咪后背蓬松的软毛,动作耐心又轻柔,听着她细碎的倾诉,低声回道:“学医辛苦。”
短短四个字,不华丽,却格外体恤。
姜晚闻言心头微暖,忍不住继续跟她多说几句:“真的很累。每天早八进实训楼,晚六才出来,还要整理实训报告、复盘操作失误,这周还要交一篇临床医学综述,我熬了两晚还是改不满意。”
她微微鼓着腮帮子,带着一点少女软糯的小抱怨:“有时候真的觉得自己进度好慢,越学越觉得医学太深、太谨慎,一点错都不能有。”
沈惜辞静静听着,没有打断,指尖轻轻安抚着怀里的小猫,暮色落在她眼睫上,温柔得很清晰:“慢慢来,相信你可以的。”
简单一句肯定,却比任何安慰都管用。
姜晚耳尖悄悄热了些,低头看着小猫进食的模样,犹豫了几秒,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看她,轻声试探:“那……我以后都直接叫你学姐,可以吗?之前一直不敢乱喊,怕太冒昧了。”
沈惜辞垂眸望向她,目光轻轻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柔光,从容颔首:“可以。随你。”
得到许可,姜晚瞬间眉眼一亮,心头所有拘谨尽数散开,清甜软糯地唤了一声:“学姐。”
这一声称呼,温柔又亲昵,轻轻落进风里。
沈惜辞应声看着她,唇角微不可察地抬了抬。
姜晚攥了攥指尖,终于问出自己藏了很久、一直不敢轻易触碰的问题,语气小心翼翼:“学姐,你今年是不是就要毕业了啊?”
“嗯。”沈惜辞淡淡应下。
姜晚心跳轻轻一沉,接着追问,声音轻了许多:“那你会留在这继续深造吗?”
这是她心底偷偷藏着的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