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楼文学

第一楼文学>旧雨新愁图片 > 秋狩执念(第3页)

秋狩执念(第3页)

“咿呀——”

她开腔了。唱的不是昆曲,不是京剧,是那种早该绝迹了的、没有人记得名字的、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古调。曲牌散漫,不听格律,一板三眼,板是碎的,眼是虚的,像一个人在梦里走路,一脚踩进水里,一脚踩在泥里,深一脚浅一脚,不知道前面是坑还是路。词也听得不太真,只有几句断断续续地漏了出来——不是从她嘴里漏出来的,是从那扇碎了门后面漏出来的,像一个被捂住了嘴的人在说话。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她唱的是《牡丹亭》里的《游园惊梦》。皂罗袍。但这支皂罗袍被她唱得不像皂罗袍了。曲调还在,词也还对,但唱的人不是杜丽娘,不是那个在自家后花园里偷偷摸摸做了一场春梦的、醒了还舍不得醒的、把自己画进画里、让画替她等了一辈子的小姐。唱这个曲子的是一只鬼。鬼唱戏,调不走,情不存,每一个音都对,连在一起就不对了,像一个人笑的时候脸上所有的肌肉都在动,但眼睛没有笑,你看着那笑容,觉得比哭还难受。

攸宁的手动了。不是缩回去,是伸出去,碰到了沈清河的手。她的手指从沈清河的指缝间穿过去,一根一根地,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着往前走,摸到了墙,墙是凉的,但墙在那里,实实在在的,不会倒,不会塌,不会在她摸到的那一刻变成一团空气。她的指尖冰凉,指节微微弯曲,像一朵还没有完全打开就被冻住了的花,花心里藏着的那一点点暖意还没有散,但已经快要散了,不知道能留到什么时候。

沈清河没有躲。她握住攸宁的手,握得很轻,像一个人捧着一只刚出壳的、羽毛还没干透的、还不太会飞的雏鸟,怕用劲会捏碎,怕不用劲它会从掌心里滑走,掉在地上,摔了,再也飞不起来了。她的手是温的,温温软软的,像春天下午的太阳晒过的棉被,你盖着它的时候觉得热,掀开又觉得凉,正好是你愿意一直盖下去的温度。

那只红衣女鬼从门里完全走了出来。她站在画铺中央,头微微低着,眼睛看着地上那层灰白色的灰烬。灰烬上有一个脚印,不深,浅浅的,是她踩的。她看着那个脚印看了几秒,抬起头,嘴张开了。

“良辰美景奈何天——”

这一句她没有唱完。唱到“天”字的时候,她的声音忽然断了,像一根被人从中间掐断的弦,上不接下,悬在半空中,掉不下来,也升不上去。她的嘴还张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一个人在水里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冒出头来,张嘴想吸,吸进去的不是空气,是水。

从门后面,又传来了呼吸声。

不是那个戏子的呼吸。戏子站在他们面前,嘴张着,没有气进出。呼吸声从门里出来,从画铺深处出来,从墙后面、地底下、头顶上、四面八方同时出来。呼——吸——,一下,一下,又一下,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井底,仰着头,看着井口那一点亮光,亮光在缩小,像有人在井口慢慢地盖上盖子,盖到只剩一条缝了,还在盖,快要合拢了。

偃风的手抬了起来。他没有看自己抬起来的手,眼睛看着那扇碎了门后面的黑暗,但他的手臂动了,从身侧向旁边移了半寸,半寸不多,刚好够他的手指碰到浮梦的袖口。他没有握,只是把手指搭在那里,像一个人在下雨天把伞撑到旁边人的头顶上,不说什么,也不看,就那么撑着,撑了一路,雨停了,收伞,走人,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浮梦没有看他。她在看那只红衣女鬼。但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手指微微张开了一下,又合拢了。像一朵花开错了季节,在冬天的夜里偷偷地、小心地、不让任何人发现地开了一瓣,风太大了,吹回去了。

门后面的呼吸声停了。停得不突然,是一下比一下轻,轻到听不见了,以为没有了,但你竖起耳朵再听,还有,像一个人跟你在一个很大的房子里,你在这头,他在那头,他说了一句什么,你听见了,但听不清,问他,他不说了。

红衣女鬼站在画铺中央,一动不动。她的嘴还张着,像一只被钉在墙上的蝴蝶,翅膀还完整,触须还翘着,但你知道它不会飞了,它被钉在那里太久了,久到翅膀上的鳞粉都掉光了,只剩下透明的、薄如蝉翼的翅脉,像一个人的掌纹,细细的,密密的,每一道都通向一个你不知道的地方。

月亮从云层后面移了出来,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苍白的脸照得发亮,亮得像一盏纸糊的灯,灯里没有火,但灯亮着,不知道是谁点的,也不知道要点到什么时候。

画铺的墙上,那几百双眼睛还亮着。仕女的、书生的、花鸟的,所有的眼睛都看着同一个方向,看着画铺中央那件红色战国袍,看着袍子上那朵金色的菊,看着袍子底下那双尖尖的、绣着云纹的、踩在灰烬上的红色绣花鞋。

月亮在云层后面,云很厚,今晚不会晴了。红衣女鬼的嘴还在张着,但声音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光照进画铺,照在她脸上,那张白得像宣纸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肌肉,不是表情,是颜料。她脸上的粉在往下淌,不是汗,是化了的颜料,从额头淌到眉梢,从眉梢淌到眼角,从眼角淌到下巴,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红色的袍子上,无声无息的,像一个人在哭,哭不出声。

攸宁的手指在沈清河掌心里动了一下。“她的脸是画的。”攸宁的声音不大,很平,但她的手在收紧,不是怕,是那种一个人在确认一样重要的东西还在不在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用力的手。沈清河也收紧了手指。没有谁先谁后,两只手像两棵种在同一个盆里的树,根在土里缠住了,分不清哪条根是谁的。

浮梦的剑尖抬了抬。她看着红衣女鬼那张正在融化、正在往下淌、正在露出底下另一张脸的脸。那张脸不是人的脸。没有五官,没有皮肤,没有血肉,是一团黑,浓稠的、流动的、像活物一样的黑。黑从女鬼的眼眶里、鼻孔里、嘴里往外涌,像墨汁从打翻的砚台里往外爬,爬得很快,快到一眨眼的工夫,那张画出来的脸就没了,被黑吞了,连头发、连玉簪、连那朵含苞的梅,都没了。

戏服塌了。红袍落在地上,像一张被人剥下来的、还保持着人形的、空心的皮。袍子底下什么也没有,没有脚,没有腿,没有身体。袍子是空的,但袍子在动——不是被风吹的,是从里面往外鼓,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袍子里钻出来。纶潇的符咒亮了。他没有扔,符咒贴在他掌心里,光从指缝间漏出来,把他的手指照得透明,像五根被点亮的、细细的、快要烧完了的蜡烛。他的尾巴不再夹着了,竖了起来,不是竖得笔直,是那种一个人在暴风雨中站了很久、浑身湿透、筋疲力尽、但还没有倒下去、还在站着的竖。

“退后。”偃风说。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一块石头从高处落下来,砸在地上,不响,但砸出了一个坑。他的手从浮梦袖口上移开了,移到她腰后,水链圈住浮梦的腰,拉了一下,随后便消失了,不重,刚好够浮梦的身体往后退了半步。浮梦没有回头,但她退了那半步。

红袍炸开了。碎布片像一群被惊起的蝙蝠,在画铺里乱飞,撞到墙上、撞到画上、撞到屋顶上,发出扑扑扑的、闷闷的、像拳头打在棉被上的声音。那团黑从袍子里涌出来,不是涌,是长,像一朵黑色的花在一瞬间开放,花瓣从花心里往外翻,一片一片的,肥厚的、油亮的、像涂了一层漆的、不会枯萎的、不需要阳光和水的、只吃执念就能活的花。

花心里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个人的形状,但那个人没有皮。红色的肌肉裸露在外面,一条一条的,像被剥了皮的兔子,像被剔了鳞的鱼,像一个人在梦里被剥了一层皮、醒不过来、在梦里喊、喊不出声、没有人听见、听见了也没有人来。肌肉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像鼻涕一样的黏液,黏液在月光下闪着光,亮晶晶的,像一个人哭了一整夜、眼泪干了、留在脸上的泪痕。

它的脸——如果那还能叫脸的话——只有一只眼睛。眼睛很大,大到占据了整张脸的一半,瞳孔是竖着的,金黄色的,像猫的眼睛,但比猫的眼睛大了十倍、亮了十倍、冷了十倍。它看着浮梦。浮梦的冰剑在它看过来的时候凝了一层霜,霜很厚,厚到剑刃上的蓝光被遮住了,只剩下白茫茫的、毛茸茸的、像结了一层冰晶的、一碰就会碎的光。

“魑。”攸宁说。

那团黑——那个没有皮的、只有一只眼睛的东西——转了过来。它的身体没有动,头也没有动,但它的眼睛转了半圈,从看着浮梦变成了看着攸宁。转得很慢,像一个人在一个很重很重的梦里,想转头,头太沉了,转不动,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转了半寸,又转了半寸,终于转过去了。攸宁没有退,她的手还握着沈清河的手,但她往前走了半步。不是走,是把自己从沈清河的身后移到了沈清河的旁边。她不要人挡在她前面,她也不要挡在人前面,她要站着,站在那里,和沈清河并排站着。那只眼睛看着攸宁,攸宁看着那只眼睛。

“你不是想吃我们。”攸宁说。“你是想让他们吃我们。”她的目光从魑身上移开,移到了墙上那些画上。仕女还在,书生还在,花鸟还在。几百双眼睛还在看着他们,但那些眼睛里的光变了——从看着他们,变成了看着魑。不是敬,不是畏,是饿。几百双饿了的眼睛看着一团没有皮的、长着一只金色竖瞳的、红色的、还在往外渗黏液的肉。

“你困住他们,用执念喂他们,让他们以为自己是画里的人,以为自己是活的,以为自己是人。他们吃了你给的执念,就离不开你了。不是不能离开,是不想离开。”攸宁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个人在念一份已经背了很多遍的、不需要再投入任何感情的、每一个字都烂熟于心的菜单。“你不吃人,你也不吃妖。你吃的是他们不想走的那个念头。他们不想走,你就让他们不走。他们想留,你就让他们留。留在这里,留在画里,留在你的肚子里,永远不走,永远不死,永远醒不过来,永远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魑的嘴张开了。不是张,是裂。从眼睛下方一直裂到脖子,裂出一条缝,缝里没有牙齿,没有舌头,只有黑,浓稠的、流动的、会呼吸的黑。黑从缝里涌出来,不是涌,是吸。画铺里的纸人、纸屑、灰烬、碎布,全部被那团黑吸了进去,像一个人在喝一碗热粥,吸溜——吸溜——吸得很急,怕粥凉了,怕被人抢了,怕喝不完浪费了。纶潇的尾巴被吸得往前一飘,他整个人往前栽了一步,脚在地上划出两道白印子,指甲抠进石板缝里,才勉强稳住。偃风的水罩在吸力中剧烈地晃动着,像一面被狂风吹得快要撕裂的帆,水幕上出现了细密的波纹,不是涟漪,是裂纹,像一面被人从外面用锤子敲了一下的、还没有碎、但已经裂了、随时会碎的玻璃。

浮梦动了。她没有退,她迎着吸力冲了过去。冰剑在她手里发出刺耳的嗡鸣,剑刃上的霜花炸开了,不是一片一片地落,是整朵整朵地炸,像一朵被冻住了的花被人用力一握,花瓣碎了,碎冰像弹片一样四散飞射,打在那只金色竖瞳上。眼睛眨了一下。只眨了一下。冰针打在眼球上,碎了,化成水,水从眼睑上流下来,像一滴眼泪。

魑没有躲。它不需要躲。浮梦的冰系法术打在它身上,像雨水打在石头上,石头不会疼,雨水不会停,但石头在那里,雨水会干。它伸出了手——如果那还能叫手的话。没有皮,没有指甲,五根红色的、湿漉漉的、像刚从身体里被拆出来的、还连着筋和肉的骨头,朝浮梦伸了过来。

偃风的水罩碎了。不是被吸力吸碎的,是他自己碎的。他把水罩收了,收了之后没有退,朝浮梦的方向冲了过去。水环从他袖子里飞出来,八枚,连成一串,像一条发着蓝光的锁链,缠上了魑的手。水环在收紧,魑的手腕在变细,但没有断。水环嵌进了肉里,肉被勒出一道一道的深痕,没有血流出来,肉是干的,像被晒了很久的、已经没有了水分的老腊肉,切开了,里面是黑的。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