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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1页)

第二章

一阵清爽的河风,从窗口吹了进来。正在伙房里忙碌的雪妹,在清风里伸直腰来,对着窗子,任河风吹拂着她流淌着热汗的脸。这张脸,远不是当年那张秀气的少女的脸了。岁月的风霜,已经在她的额头、眼角,刻下了细细的皱纹了。眨眼间,她和阿四成亲已十个春秋寒暑了。他们成亲的那年冬天,通往县城的山道上开来了解放军的队伍。队伍从飞龙渡过江,进飞龙山剿匪。整整一个上午,队伍还没有过完。解放军进山后,土改工作队也进村了。世道,不觉间翻了个个儿。龙河湾东头花瓦屋的主人,搬倒了,被赶了出来。这里,一半变成了村公所,一半成了小学校。穷人的孩子,开始高高兴兴上学了。河娃,也背着雪妹给他缝的书包,上学校读书了。初小毕业后,雪妹又送河娃到十多里外的完全小学读书,完小毕业后,河娃考进了飞龙山国营林场办的林业学校。去年,他在林校毕业了,分配在林场里当技术员。

河风拂面,雪妹感到格外的惬意,心里特别的甜。不远处的河水,哗啦哗啦地流着,那样的无忧无虑,那样的舒心欢快。

鲜鱼煮好了,一只没有下蛋的子鸡下锅了。去年冬天熏的干牛肉切成薄薄的肉片了。做佐料用的红辣椒、姜丝子、葱叶子,也一一备齐了。一顿山乡人家丰盛的午餐,正在准备。

灶里的一根根干竹枝枝,不时炸响着,吐出长长的火舌,发出“嗞嗞”的笑声。山乡人说:火笑迎贵客。是的,雪妹家里,今天将有贵客到。这位贵客,就是河娃自己“对”上的“象”——阿四和雪妹的未婚儿媳妇。

时间过了十二年了,世道变了,雪妹的家境也有了些变化。阿四依旧在飞龙渡摆渡,而河神庙和庙宇左侧的两间房子,土改时正式分给了他们家。现在,他们又在神堂右侧盖了两间新房。庙堂里的河神菩萨,在土地改革那年,就被人扔进了飞龙河里。那年盖那两间新房的时候,小学校里的老师建议,将庙堂拆掉,翻盖成一栋新的农家房子。阿四不同意,雪妹也不同意,还是将庙堂保留下来了。

雪妹已是二十七、八岁的女人了。阿四则已年过半百了。他们一直没有生育。开初那两年,雪妹还小,对这个,并不在意。阿四虽然盼着雪妹生一个儿子,但在雪妹面前,他也装着不在乎,他怕伤女人的心。五年过去了,雪妹依然没有身孕。她的心里开始有点不安了。好心肠的柳家嫂子送来一些药,她扎扎实实地吃了几回,肚子照样没有大起来。第六年上,柳家婶子叫她到飞龙山上的观音庙去求神,请送子娘娘送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来。第一次提出时,她不肯。都什么社会了,还信神?第三次、第四次提出的时候,柳家婶子举出了一个一个求神求来了儿子的典型例子。她的心动了。那一天,她终于跟着柳家婶子,向飞龙山的观音庙走来了。

爬了十多里山路,终于看到半山腰里,耸立着一座青砖青瓦的大庙了。她们提着香、纸、贡品,正要跨进庙堂,只见庙堂里生着一堆大火,一伙身穿蓝咔叽布工作服的工作同志,正搬下一个个木菩萨,劈碎来烧火做饭。他们是进山探矿的地质队员们。雪妹赶忙收回腿来,拉着柳家婶子,不要命地往山下跑。提来的一篮贡品、香、纸,失落一路。

回到屋里,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她一头栽倒在**,抱头痛哭起来。柳家婶子在半路上分了手,回自己的屋里去了。

傍晚时分,阿四回来了。他看到雪妹躺在**,忙走上前来,轻声细语地问:“哪里不舒服了?我这就去请郎中先生来。”说着,阿四就往门外走去。

“回来!”

雪妹大声吼道。她和阿四成亲后,还是头一次动这么大的肝火。他们年龄虽然悬殊,但阿四为人厚道,雪妹心里开初的那点隐隐的不适,渐渐淡退了。夫妻间感情十分融洽,日子过得满舒心的。现在,雪妹突然动这么大的火,阿四不禁感到奇怪,一时解不透。他听话地在门边站住了。接着,又转身走回床边。

“嗷嗷……”

雪妹哭得更伤心了。

“你怎么啦?”

阿四慌了,站不是,坐不是。

雪妹怎么好开口对丈夫说呢?她知道,阿四心里也十分想要一个儿子呵!可是自己……唉,唉唉,我为什么向他发这么大的火呀?他哪一点得罪你了?你进到这个屋里六、七年了,没给他养下个儿子,他没吐半句怨言,总是随着你,附着你。你还这样对待他,你、你、你的心太坏了!

雪妹在心里怨着自己,骂着自己。阿四糊糊涂涂地、一句不吭地站在床前。手,不时摸摸后脑勺。

“你说句实话,恨不恨我?”雪妹张着泪眼,没头没脑地问阿四。

“恨你?”阿四真不知这话从何说起,简直象坠入了云里雾里。

“我、我没给你养……”

阿四心里明白了。他走上前去,用手轻轻地给雪妹抹着眼泪,细声细气地安慰道:“看把你急的。要是急坏了身子,我可真的会恨你了。”

“你呀,真坏!”雪妹破涕为笑了。

“今天,你一定上观音庙了。”阿四坐到床沿上说。

“你怎么晓得?”

“猜的。”

“唉,活见鬼了!”接着,雪妹把在观音庙里的见闻对阿四说了。

“我看,以后不要去求什么神,吃什么药了。河娃这孩子,心地好,又聪明。今年就完小毕业了,我们多送他读点书,让他有个出息,日后我们也就……”

“你真好!”雪妹一头栽倒在丈夫的怀里了。

从此以后,雪妹再也没有去寻什么药,求什么神了。热心肠的柳家婶子,前年去世了。她在世时,还常来鼓动鼓动雪妹。她去世以后,也没有人来说这样的事了。如今,河娃在林场当上了技术员了,每个星期六,都走十多里山路,从场里跑回来。星期天,在家里忙一天,挖土,种菜,扯猪草,什么都干。早些日子,村子里一位六十多岁的婆婆子,来到雪妹家里,给河娃提亲了。说女的是山那边的一个学堂里的老师。雪妹答复她:“这是大事,得由河娃自己定。星期天,他回来的时候,我对他说说看。”上个星期天,河娃回来了。一到家,喝了一杯冷茶,扛着锄头就要下地,被雪妹喊住了:

“河娃。”

“娘,有事吗?”记不清从哪一天起,河娃当面喊雪妹做“娘”了。

“刚进屋,坐着歇歇吧。”

“我不累。”说着,河娃又准备拔腿往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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