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十
当那三个身影在自己的视线里完全消失以后,张碧兰返回到了屋里。客人们还在堂屋里闲聊谈笑。她无心插进去,和他们去打讲、扯淡儿。
石汉邀上少兵出去,到底是去做什么呢?真象石汉自己说的,是到溪边随便走走吗?如今,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了,不会去翻那年轻时候的事了吧?那个年代生出的事,谁又能怪谁呢?石汉怪少兵?怪不上呀!如果冷下心来想一想,石汉该和自己一样,要好好感谢少兵。那么,少兵怪石汉?也不能这样怪。石汉是自己的丈夫,自己是石汉的妻子,夫妻间恩恩爱爱,要是没有遭上这场横祸,谁又会走到你那个远天远地的地方来,住进你那栋巫水边的木板屋呢?过去了的,酸的,辣的,苦的,让它们统统进入月亮溪水里流走吧,不要搁在心里了。人,真怪,说别人,理由一条一条的。要别人把那些酸心的事全都抛进月亮溪,自己又怎么样呢?心为什么这样不听使唤,老往那里窜?都老太婆了,做了外祖母了,心里还是搁不下年轻时候的、远远地逝去了的酸的、辣的、苦的、甜的事儿呢?说别人容易,要自己做到真难呵!
“娘,你在想什么呢?”惠萍进里屋来了。她捡好了场,该洗的碗筷洗净了,该抹的桌凳抹过了,该扫的地板都扫了。她看娘一个人在屋里没出来,便进屋来陪娘坐坐。
张碧兰浅浅地笑笑,没有答话。
“你放心吧,阿爹都是快六十岁的人了,不会胡来的。他不是过去那个犟牛脾气了。”
张碧兰没有评论女儿的话。眼睛不时望着窗外。窗外,阳光明丽,天空湛蓝。屋后山上的一杆杆今年春上长出的新竹,枝叶翠绿,生气盎然。
“要是这次他们能面对面说清楚,让我和树生能当着这个阿爹的面,喊那个阿爹,能当着那个阿爹的面,喊这个阿爹,自由自在的,随随便便的,该有多好呵!”
惠萍象是在自言自语,又象是在故意说给妈妈听。张碧兰的心紧紧地缩了一下,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女儿的话。
“娘,我和你说话呢!你为什么总是不吭声呀!”
“我也是在这样想呀!”
“我想,说不定,那阿爹邀这阿爹去溪边走走,会谈妥贴哩!”
“什么这阿爹,那阿爹。”张碧兰不满意女儿这样来称呼彭少兵和李石汉。
“那,怎么喊呢?”惠萍有点为难了。
“叫你那亲爹做阿爹吧。”
“那,弟弟的阿爹呢?我怎么叫?”
“叫……唉!唉!在我面前,你就叫他阿爸吧。”
“那当着他的面呢?”
“过去怎么叫,还怎么叫。”
娘女俩正在屋里谈话,突然,大门口“叭叭叭”,响起了鞭炮声。一位年轻的客人进来了,告诉惠萍:
“门口来了一个打莲花落的。放了一挂短炮,数落了一大堆的吉利话:什么紫阳高照,六畜兴旺;什么风调雨顺,发子发孙……可把人给笑死了!”
说完,这位年轻的客人咧嘴笑开了。
“你快送一个包封给他去吧。好好感谢他几句。”张碧兰吩咐女儿。
“送什么包封呢?”
“用红纸包两块钱吧。”
惠萍按照娘的吩咐,从钱兜里取出一张崭新的贰元票子,又找来一小张红纸,将钞票包好后,就闪身出门去了。张碧兰也跟着走了出去。
站在门口有板有眼地唱着新的、旧的吉利话儿的,是一个高个子老头儿。背驼了,一双手又黑又瘦。额骨高耸,眼睛失去了光泽。老头儿上穿一件烂绒衣,下着一条青长裤。脚上套一双破解放牌胶鞋。
惠萍正要把手里的红纸包封递过去,目光落到了对面那张瘦长的脸上,她的手象遭电击般地缩回来了。刚刚走到门口的张碧兰,也看到了这张脸,这张多少年来她恨不得想咬上几口的脸,这张右脸腮上结着一块疤、刻上她当年的仇恨的脸……
门外的,门里的,年轻的,年老的,都立时怔住了……
十一
今个儿真是见鬼了,一个一个亲人、仇人,都汇集到女儿的这栋新瓦屋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