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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第1页)

越往里走,山势越险峻,天地也就越狭小了。头顶,一线晴朗、透明的蓝天;脚下,却没有明丽、灿烂的阳光。快十点钟的光景了,太阳还羞羞答答地躲在山脑壳后面,没有露脸。这一块窄长的峪地,还蜷缩在浓重的大山的影子里。每天,只有中午的个把时辰,这里才能得到太阳的亲吻。

一条两、三丈宽的小河,流进峡谷,又从峡谷里流出来,潇潇洒洒去向远方。这是金螺溪。溪流给满峡谷带来潺潺的歌声,带来湿漉漉谁的风。溪岸上,早年间,这一带山民的先祖们,铺了一条青石板路。年年岁岁,风雨洗涤,脚板踩踏,一块一块石板磨得如同青铜镜般亮,那些常落脚的地方,还被磨溶了,凹进去了一个个小幽幽。围着石板,丛生出一圈一圈生命力极强的野草。早晨,青青的草叶上,静躺着一粒一粒银珠般的露水。微风吹来,露水珠儿在草叶上活泼地滚动,煞是好看。这一颗一颗灿灿耀眼的小露珠,给这条古老的山道,带来了勃勃生机。看到这些露珠,人们就觉得,这条古老的山道,变得年轻了。它是有生命的了,它是活的了。不知多少年前,一条公路,鲁莽地闯进了这个山峪。它紧靠着那条青石板路,朝前延伸。有些地段,年轻的公路将这条上了年纪的青石路野蛮地侵占了,把它盖在了自己的路面下,使这条金螺溪岸上的青石板路,变得断断续续了。

公路上不时飞驰过来一辆汽车,扬起一缕缕尘土,洒下一声声喇叭声。偶尔,那飞驰的橡胶轮子,把路面上的小石子蹦出来一粒,飞过近旁的青石板路,跃入金螺溪里,溅起一丛雪白的水花。这一切,使这条公路,显得英姿焕发,生气勃勃。

那么,那条古老的青石板路难道就死了么?

没有。那些走惯了老路的山民,出进这个山峪,仍然爱走石板路。一块块石板的周围,仍然簇拥着一丛丛青草。早晨,草叶上仍然滚动着银灿灿的露珠儿。它确确实实还活着,活在大山阴影的怀抱里。

这峪谷名叫金螺峡,有五里长。峡谷的那一边,有一个使方圆数十里的山民们引以为骄傲的大煤矿。那里,是一个对纯朴的山民们颇具**力的崭新的世界。好多好多祖祖辈辈没有见过的东西,那里都有。早些年,当山民们认识了不用油就发光的电灯后不久,那里又出现了新奇事,有能唱歌、说话的电匣子。当那些电匣子进入山寨以后,那里又有了不要放映机子的、按一下某一个机关就出人影子、又讲话、又唱歌的“小电影”了。当山民们明白了那叫电视机以后,那里又有了新玩艺了……那一片天地,吸引着周围山寨的山民们,特别是那些年轻的伢妹子们。她们常常结伴到矿上去办点什么事,看看稀奇把戏。

现今,这条亮闪闪的青石板路上,走过来了一个人。那是山那边斑竹寨里的漂亮妹子山妹。她不快不慢地在青石板上走着。肩膀上,担着一担简单的行装,一头是一个捆绑得结实的被包,另一头是一只红漆杉木箱。身上,穿一套普通的蓝布衣裳。这似乎太缺少色彩了。只有脚上,那双绿色解放牌胶鞋里,露出一双花尼龙袜子来。她是一朵刚刚**的鲜花,二十岁的山里妹子。二十岁,女人们最骄傲的年岁呵!

十点来钟了,太阳把西边那面山照亮了。阳光下,树上一团团今年春上刚长出的新叶,绿得象有浆滴下来。一丛丛映山红,名副其实地把山坡映红了,把山脚下的溪水也映红了。阳光铺满了一面山,峡谷里光亮了不少,显得亮堂起来。

山妹沿着河岸的青石板路,朝前走去。肩上那根制作颇为讲究的竹扁担,随着她前行的脚步,在悠哉游哉地闪动。穿过这个峡谷,再走三里路,就是她今天要去的地方了,就是那座远近闻名的大煤矿了。离矿越近,她的心里就越不平静。是对新生活向往的激动?还是……眼前,突然又浮现出了那一张烧疤的脸盘,那一个似乎熟悉、又似乎陌生的男人。这个镜头转瞬间在她的眼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座热气腾腾的、现代化煤矿的景象……

今早,屋后的山,还在静静地躺着,门前的溪水,还在静静地流着。整个村寨,还在黎明的酣睡中。一宿没有合眼的她,悄悄地起来了,踏上了铺满陈败的树叶、新落的花瓣的山道。

妈妈依着门框,目送她远去。她上了一道坡,又一道坡。当汗珠渗满她的额头时,她爬到了屋前那座大山的顶上了。站在山顶上,她忍不住再一次回过头来,眺望着山脚下、清溪边的那栋木头结构的农舍。妈妈还站在屋前那丛斑竹下,朝着山顶打望呵!山妹的心里,猛地扑上来一排热浪。她的眼睛湿润了。

生我养我的村寨,痛我爱我的妈妈,别了,妹娃要出远门了。其实,这算什么远门呢?那里离村寨才三十多里路程呵!然而,对她来说,对一位一直没有离开过妈妈的山里妹子来说,却是出远门呵!从此,她将结束当姑娘的历史,结束当农民的历史,走上一条对她充满希望、又充满朦胧的惆怅的生活道路。

那一天,嫁在山那边的姑妈突然回来了。一进屋,她就说,她那湾子里有一个后生子,十年前,进了那座远近闻名的煤矿。进矿头一年,就当上了劳动模范。去年,说了一门亲,准备国庆节完婚圆房。那姑娘都到了矿里,准备参加矿里举办的集体婚礼。哪知,矿井里起了火,他去灭火负了伤,把脸烧坏了。为此,那妹子便不要他了。用了他千把块钱,一个也没有退。你说缺德不缺德?

“矿山上的领导最关心他了(人家是劳模啦,领导上的心肝宝贝啦!)。告诉他,有哪位姑娘愿意嫁给他,矿里马上就给她办招工,安排个好工作。山妹,你看……?”

姑妈说着,眯细着眼睛望着她这位漂亮的侄女儿。

山妹低着头,一颗心怦怦地跳,一时不知如何回复姑妈的话。

“不晓得伤势重不重?残废了没有?”山妹妈问。

“手没缺,腿没短,依旧是壮实如牛,一个好劳力。就是脸上多了几块疤。嫂子,你和山妹要是想和他见见面,我领你们去。”

这一夜,山妹没有睡好。姑妈的话,老在她的耳边响:“矿里马上就给她办招工,安排个好工作。”哪一个年轻的山乡妹子,不想到国家办的工厂、矿山里去工作呢!山妹当然也不例外呵!她不是那种一心想离开农村,跳进城市里去攀高枝、去嫁有钱男人享清福的人。但是,现代文明的生活,确实使她动心,使她向往。长到这么大,她连县城都还没有去过。早就听说,从屋对面的斑竹峰往西去三十多里的地方,有一个现代化的大煤矿。还是在公社中学读初中的时候,就想去看看,一直没有去成。而今……若是真的能进矿山去工作,那又几多的好呢?只是有那么一个刻薄得难以让人接受的条件。那个男人,自己连面都没有见过,自己会喜欢上他吗?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一点也不了解呵!是不是明天跟姑妈去与他见见面呢?看他是不是象姑妈说的那样,只是脸上有几块疤。当然,顶顶重要的,还不是看他脸上的疤多疤少,而是整个的人呵!

次日,她和妈妈一起,跟着姑妈一道去了。一见面,把山妹吓得几乎昏眩过去。好在她赶紧把头低下了。要不,她真会倒下地去的。脸上,哪里只是多了几块疤呀!眼皮往外翻了,嘴唇也歪了,一只耳朵片烧去了一半。说多难看有多难看。跟这样的人在一起过日子,那将是……她不敢往下想了。

回来的路上,她只顾埋头走路,不吭半句声。

娘问她:“妹子,你自己看呢?”

“我……”

“说呀!对娘,还不敢讲真话呀!”

“我怕……”

“怕什么?”

“怕见那张脸。”

“主意全由你自己拿。娘不逼你。”

山妹妈是一个强悍的女人。她豪爽、仗义而又泼辣、精明。你想想,男人死的时候,留给她四个孩子。当时,山妹才九岁,最小的伢子才一岁半。她硬是凭着自己一双手,把这个家撑起来了,把四个孩子拉扯大了。

回家后没过两天,矿里来了一个女干部。她四十多岁年纪,矮矮胖胖的身材,很会讲话,为人和善、热情。她就是煤矿上的工会副主席赵大姐。

赵大姐拉着山妹说了半天,又拉着山妹妈说了半天。大九九,小九九,倒出了几箩筐。山妹一直不松口,山妹妈则总是说:“女儿的事只能由女儿自己定。”赵大姐没法,最后只好这样说:“山妹,先不谈这个,明天,跟我到矿上去玩玩吧!”

犹豫再三,山妹跟赵大姐到矿上去了。第二天傍黑,山妹回来了。进门时,娘问她:“打定主意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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