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坐呀。”山妹说。
“嗯,嗯。”
乡哥连连应着,却没有坐。
“你坐车来的?”乡哥憋了一阵,好不容易想出这么一句话来。
“走来的。”
“为么样不坐车?”
“要打县城转,转得太远了。”
“那你应该明天来。”
“为么样?”
“讲好的,我来接、接你。赵大姐说,矿里开车来。”乡哥的脸憋得更红了。
“我晓得路。”
“担那多家伙,又是被铺,又是箱子,肩膀不痛?”
“痛么子,在村寨里不天天担担子?”
“……”
沉默。乡哥再也想不出什么话来讲了。
一对多事的麻雀,落在窗外的椿树上,叽叽喳喳地叫着。
它们在议论什么呢?
这几天,山妹是在赞扬声的浪潮里生活。眼前是五彩的虹,是炫目的花。她的心,一直泡在一片灼人的热情里,一片赞誉的喧嚷中。矿上召开隆重的大会,表彰她无私地把爱情献给伤残的矿工。称誉她为“心灵美姑娘”,夸奖她为“五讲四美”的典范。那天,书记、矿长亲自把她请上主席台,李书记亲手给她挂上大红花。只见自己面前,一次又一次闪动着强光。那是记者们在拍照。那是镁光灯在闪烁。强烈的钨光灯也亮了,电视录相机在嗞嗞地转动。那时那刻,这个山乡姑娘的心,仿佛离开了自己的胸膛,飘在空中那五彩的虹上,飘在面前那炫目的花丛中……坦率地说,这时候的山妹,感到很满足,感到很幸福,感到很美气。一种超越现实的荣誉感,把她的心胸塞得满满的。
她分配在矿医院门诊部当护士,安排在换药房为伤病人换药。昨天,她已到医院报了到,领回了一件崭新的白大褂。
今天,她将去医院,上参加工作后的第一个班。天还没有大亮,她就起床了。梳了头,洗了脸,吃了饭。她取出那件白大褂,动作轻快地穿上了。此刻,她的心儿跳得多么急。从此,自己就是这个远近闻名的煤矿里的一个职工了,就是白衣战士了。每月,就能领到几十元工资了。她在心里琢磨,领到工资后,按月给妈妈送二十元钱回去,供家里花销,供弟妹们上学。但愿他们能争一口气,读书用功,将来考上大学、中专,搞出点名堂来……呵,生活,在她的面前铺出了一条五彩的路!她的脸红了。这是激动的红,喜悦的红,满足的红呵!红脸蛋儿,在白大褂的衬映下,显得更加秀美,更加富有神采!
此刻,她真希望这间房子里有一面大镜子,好站到镜子面前看看自己的模样。她突然想到,隔壁的房子里,不是摆放着他准备结婚的一整套家具吗?不是有一个大衣柜,大衣柜上不是镶有穿衣镜吗?不由得,她迈着轻快的脚步,走进了隔壁那间房子,来到了大衣柜的穿衣镜前。这衣柜一直搁在这里没有用,镜面上蒙了厚厚一层灰尘。她取来一块布,过细地将穿衣镜抹了一遍。明镜顿时生辉露彩。她站在镜子前,将身子往左侧侧,看看;往右侧侧,看看。怎么看,怎么顺眼;怎么看,怎么舒心。她仿佛觉得,这件白大褂,穿在自己身上,比天底下哪一个穿着都美,都合身,甚至觉得给整个房间增添了一层奇光异彩……
“妈!”
她兴奋得旋转着身子,脱口喊出。
“……”
没有人回答,没有人接腔。房子里依然是那么清静,依然是那么空**。她这才意识到,兴奋中,自己忘记这是在哪里了。这里哪有妈呢?这里不是家,是矿上照顾给他结婚用的新房。现在,他还住在集体宿舍里,来年春天,自己就将在这里和他……他,他好吗?干吗要发生火灾呢?干吗要把他的脸烧成这样,使人见了害怕呢?看你,瞎想到哪里去了!要是没有那次火灾,要是他的脸没有烧成这个样儿,你,有什么机会、有什么资格来矿上穿这白大褂呢?唉,唉唉……一丝隐隐的、说不准确的慌乱思绪,袭上了她的心头。仅仅一瞬间,她就把这丝思绪抖落了,又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装束了。
她是娘的大女儿。爹死得早,娘三十刚出头就守寡,拉扯着他们姊妹四个,日子确实过得艰难呵!读完初中,她十五岁了。穷家孩子懂事早。十五岁的山妹,晓得为娘的苦处,晓得家境的艰难。她不忍心让娘抠鸡屁股来为自己缴学费了。何况,她下面的弟妹都要念书。于是,她把高中的录取通知单悄悄地收藏在柜子里,不肯去报名了。她回到家里,成了娘里里外外一个有力的帮手。有话道:妹子十八变。没等长到十八岁,山妹就出落成一朵光彩夺目的花朵儿了。脸模子,身段子,无一处不超群,不出众。鼻子、眼睛、眉毛、嘴巴、牙齿,两腮上的一对酒窝儿,一个一个看,也没啥十分特别的地方,可安放到一起后,却是那样的得体,那样的互相增辉,显示出一种迷人的神采,生发出一种难以抗拒的魅力。正如一篇出自大手笔的精彩的文章,从一个一个词语,从一个一个句子来看,也没有什么特别不寻常的地方,可是将它们连在一起来读,却生出一股无形的力量来,抓你的心,使你血液沸腾,叫你情不自禁地拍案叫绝。这字里行间迸发出来的那股“抓心”的力量,被人称作艺术魅力。在山妹的眼神眉尖间,鼻儿嘴角间,也流露出一种“勾心”的力量。这是人体美的力量,人的神采的力量。她家境贫寒,没有时髦的穿戴。然而,任何一件不起眼的衣服穿到她的身上,没有不合体的。穿在别人身上很别扭的衣服,一旦上了她的身,这件衣服竟能生出一股异彩来。到二十岁时,她就长得更出众了,更富于美的魅力了。她站在山前,山添秀;站在水边,水增色:站在花边,花生辉。倘若站在画边,画面就会黯然失色。她就是一幅画。一幅大自然用灵秀之气塑造出来的美的人体画。村寨里多少标悍、英俊的小伙子想她,她一个也没有看上,一个也没有动过心。现今,她却走到这里来了,走进这间房子里了。是阴差阳错?是命运的安排?是为了自己?为了他?还是为了家?是自己真正看上他了,愿意和他一起过,还是……
“山妹!”
门外人喊她,把她无边无际的思绪截断了。她飞快地旋转身去,一把将门打开了。站在门口的,是灵灵。灵灵也在医院门诊部工作,和她同一个班。
“喏!这白大褂穿在你身上,怎么咯样漂亮呀!”灵灵惊喜地望着穿着白大褂的山妹。
“真的?”
山妹被灵灵看得不好意思起来,美滋滋地问。脸红红的。
“还假?走,穿着它上班去。路上,看牵动多少小伙子的眼睛!”
“那,我不敢穿了。”
“怎么?还怕别个看你呀?你不穿这白大褂,看你的人也不会少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