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温穗安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目光从碗里那最后一块藕片上抬起来,扫了桌上三个人一眼。
老刘头正往保温桶里盛汤,无为和尚拨佛珠的手没停,沈青崖端着茶杯假装在品。
"你们是故意放路闻进来的,对吧?"
空气安静了两秒。
老刘头拧保温桶盖的手没停,"嘎吱"一声把盖子拧紧,眼皮都没抬。无为和尚的佛珠"嗒"地拨过一颗,目光落在虚空里某个不存在的点上。
沈青崖放下茶杯,杯子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三个人谁也没接话。
老刘头偏过头看了沈青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意思很长——眉毛往上一挑,嘴角往下撇了撇,下巴极轻地朝沈青崖的方向点了点。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你去说。
沈青崖在心里叹了口气。
"是。"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从医院跟了我们一路。下午你在楼上洗澡的时候他就蹲在门口,我们三个都看见了。"
温穗安看着他。"所以你们就这么放着不管?"
"不管也不行啊。"沈青崖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吱嘎"一声,"他的魂体太干净了。干净到什么程度呢——一点杂质都没有,一点怨气都没有。你看那些枉死的人,死了之后灵体多多少少都带着浊气,恨的、冤的、不甘心的,什么情绪搅在一起,混浊得很。但路闻不一样。他整个人——"沈青崖顿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干净得让人心疼。"
温穗安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慢慢站起身来。
她撑着桌沿,一只手搭在肚子前面,绕到沈青崖面前,从上到下把他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那张人模狗样的脸上停了两秒,又落回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上——那手指修长、干净,指甲剪得整整齐齐,这会儿正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的木纹。
"啧啧啧。"温穗安摇了摇头,嘴角往下撇着,语气里带着三分揶揄七分了然,"我们沈老板也有发善心的一天。我还以为这年头只有我是圣母心呢。"
沈青崖被噎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端起茶杯假装很忙地喝了一口。茶水早就凉透了,他喝完之后脸上那个表情像是在说"这茶怎么不烫",但眼神飘忽,明显是在逃避话题。
"咳。"他清了清嗓子,把茶杯放回去,"吃饭吃饭,说正事。"
温穗安没坐回去。她站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那条渡线,目光落在桌面某个虚空的位置上,像是在想什么。
然后她抬起头来。
"我有个想法。"她的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三个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老刘头拧瓶盖的手停了,无为和尚拨佛珠的手停了,沈青崖端茶杯的手也停了。"路闻说他的器官是卖给刘百万的。买卖器官是大罪,还致人死亡——我不信他手里只有路闻这一条人命。"
沈青崖放下茶杯,眉头皱起来。"你的意思是——"
"刘百万做了三十年的生意。三十年。"温穗安的手指在渡线上慢慢摩挲着,节奏很稳,像在数拍子,"物流、地产、码头、夜场、借贷……每一个行业底下都压着见不得光的东西。器官买卖这种事,不可能只做一次。路闻只是其中一个。"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沈青崖脸上移到老刘头脸上,再移到无为和尚脸上。
"如果我们能找到路闻的尸体——有了尸体,就有了物证。有了物证,刘百万的律师团就没法再替他擦屁股了。"
桌上安静了几秒。
无为和尚第一个开口。佛珠在他手腕上停住了,他垂着眼,声音不紧不慢,像庙里敲木鱼的那种节奏:"路闻有记忆。老刘的搜魂术,能找到他被抛尸的地方。"
老刘头抬起头。碎花围裙还系在他灰扑扑的夹克外面,但那双眼睛里的神情变了——不再是厨房里那个把红烧肉炖成煤球的邋遢老头,而是一种温穗安很少见到的、沉得像深井水一样的东西。
"搜魂术需要把灵体召回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路闻刚走不久,魂体还没散远,能召。但搜魂之后他会很虚弱,得养几天才能再去见苏念。"
"来得及。"温穗安说,"苏念那边我明天再去。先办这件事。"
沈青崖站起来,把桌上的碗碟往中间拢了拢。"那就干活。"
四个人说干就干。
老刘头把碎花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灶台上。温穗安注意到他解围裙的动作比平时慢,手指在系带上停了一瞬,像在给自己一个缓冲。
然后他走到铺子中间那块空地上,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木盒子。
盒子是旧木头的,边角磨得圆润发亮,铜扣上生了一层绿锈。老刘头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黄纸——符纸。那种黄不是印刷品上刺眼的亮黄,是用了朱砂和姜黄反复浸泡之后沉下来的暗黄,纸面上带着一层哑光的涩,边缘微微卷着,像被翻过很多次的旧书页。符纸上面用朱砂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笔画遒劲,转折处带着一股锋利的劲道,像刀刻上去的。
老刘头从盒子里取出三张符纸,指尖捏着符纸的边缘,在灯光下端详了一瞬。然后他从盒子底层摸出一个小瓷碟,碟子里盛着半碟墨——不是写字用的墨,是浓稠得发黑的、带着一股腥甜味的东西,温穗安闻了一口就知道那不是普通的墨汁,里头掺了什么她说不清,但鼻腔里那股甜腻的腥味让她头皮微微发麻。
老刘头用右手中指蘸了蘸那碟"墨",在三张符纸的正面各描了一遍。朱砂符文被重新描过之后泛出一层暗红色的光,在暖黄的灯光下像三团被压扁的火苗,静静地趴在符纸表面,随时要烧起来似的。
他把三张符纸排在面前的青砖地面上,呈品字形。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刀。刀刃很短,只有拇指盖大小,但在灯光下亮得刺眼。他用刀尖在自己左手食指上划了一下——血珠从指腹上冒出来,殷红的,在暖黄的灯光下鲜艳得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