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票在锦年手里捏了整整一个礼拜。
放在桌上、夹在书里、揣在兜里,每过一会儿就拿出来看一遍,票面上印着陈怡的名字,黑体加粗,下面是时间和地点:北京音乐厅,下午四点。呵,陈怡这个人做事永远都这么正式,连告别都要印在票上。
北京音乐厅在西长安街,锦年坐了四十分钟地铁。
她到的时候天还亮着,门口站着不少人,西装笔挺的小伙子抱着花,旁边的老太太头发盘得齐整,跟身边的人说“这丫头我从小看到大,还以为放弃拉琴了,还好……还好……”锦年没往前凑,远远看着他们,忽然间觉得这个场面很可笑。自己就像是一个闯入者,这地方不属于她,从始至终,陈怡的世界都不该有她才对。
她深吸了口气,伸手在兜里找烟和火,摸了半天才想起来今天没带烟。吸进去的那口气被猛得叹出来,算了,进去吧。
座位在第八排左数第六个。
锦年坐下后才发现自己忘了买花,周围几乎人手一束。前面的女孩抱着一大捧白玫瑰,花瓣上还挂着水珠。
灯光暗下来的时候,全场都安静了。
聚光灯亮起,光圈打在舞台中央,陈怡走出来的时候,锦年觉得自己不认识她了。
黑色长裙,头发盘起,露出颈部和肩胛,领口开得不高不低,腰线收得正好。台上那个人,跟宿舍里穿着拖鞋来回晃悠的陈怡,好像是两个人,又好像这才是真正的陈怡,锦年从没见过的陈怡。
琴弓落下,一串旋律倾泻而下——门德尔松,锦年听出来的时候手指在椅子扶手上紧了紧。
高中的时候陈怡在学校的小琴房里拉过这首,那时候琴房的窗户开着,秋天的风把琴谱吹翻了好几页,陈怡一边拉一边笑。那天锦年坐在琴房的地板上听,听完了说真好听,这首叫什么。陈怡说门德尔松E小调,她说你知道吗,这首曲子最难的不是快的地方,是最慢的那几个小节,你得让每个音之间都有空隙。锦年靠在椅背上,看着聚光灯下的人,心口悬着什么东西在慢慢得往下坠。
演奏结束的时候,陈怡谢了三次幕,手里的花已经多到要抱不住了。
锦年坐在座位上没动,等所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往后台的方向走。那条走廊很长,灯光昏黄,几个工作人员抱着乐器箱来回的跑,没人拦她。拐了两道弯,才看见后台门半开着,陈怡正站在镜子前拆头发上的夹子。
看到镜子里映出锦年的脸,陈怡手顿了顿,笑了:“来了呀。”语气平常得像在宿舍门口打招呼,可锦年看得出她拿发夹的手指在抖。
“嗯。”锦年走进去,隔了两三步站住。
屋里一股松香味,闻得人胸口发紧,墙角堆着琴盒,地上散着乐谱,有的摊开画满铅笔标记,其中一张页角卷起来了,皱巴巴的,被翻过很多遍的样子。
"很好听。"锦年说,声音有点涩。
"只是很好听吗。"陈怡看着她,等她说点别的。
锦年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她该说点什么。
从拿到这张票的第一天她就知道这是交换,陈怡把攒了几年的东西压缩在这场音乐会里递给她,她只要伸手接住说一句,一切就能结束了。
说我不喜欢你,说我心里有别人,说你值得更好的,说谢谢你但到此为止吧。这些话她在家里对空气排练过不下五次,但是到了这里她发现她说不出口。
陈怡的笑容变淡了一点,然后她低下头——"锦年。"
"嗯。"
"你还记不记得大一的时候,你来听我练琴,在琴房里睡着了。我拉了一个多小时你都没醒。"锦年没说话,"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大概永远都不会理解我到底在弹什么,可是没关系啊,"陈怡抬起头,看着走廊尽头的那面墙,"你不懂也没关系,你在我旁边,就挺好的。"
"陈怡……"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陈怡打断她,"你不用说。我听你上次跟我说对不起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我只是……我只是等了三年,觉得总该给自己一个交代。"
走廊上有人在搬器材,嘈杂的声音让锦年没办法思考这话里面的深意。她看着那张脸,看到了高中那个缩在琴房里拉琴的女孩,大一那个帮她签到帮她打热水帮她盖外套的女孩。每一件涌上来的回忆都把那句拒绝往后推,从拿到票的那天推到现在。
"我想说,但是我……"
陈怡忽然抬起手晃了晃,"算了。"陈怡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琴弓,手指在弓毛上慢慢蹭过去,来回好几遍,"我忽然不想听了。"
空调嗡嗡响,松木味混着汗味,让人有点晕。“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陈怡抬起头,眼睛有点红,还是笑着,“别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