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年来到WARMWINTER的时候是6点刚过,比和张潲他们约的时间早了近一个小时。坐在吧台上对着吧台里面的Jasper打了个招呼,他只是微笑着点了下头作为回应。“还是老样子?”是格外悦耳的男声,却又显得格外难得。锦年顿了一下,摇了摇头,“FrozenDaiquiri。”Jasper没再问什么,低头忙了起来。
好像快三年了,这里的装潢一点也没变。锦年环视了一圈,视线最终落在了那个安静着调酒的男人身上。他低着头,很专注的样子。一样的环境,一样的情形,一下子锦年好像回到了第一次来到这里的那天。陈怡对沈婕的不满,或者说是对锦年的不满,最终还是在锦年一次又一次近似挑衅的行为下表露了出来。
那天是邢南生日,是他上大学以来的第一个生日。一起出去吃饭的时候,沈婕嚷嚷着非要不醉不归。而结果就是四个人都喝的晕乎乎的。不过沈婕还是坚持要送锦年回去。四月刚出头的夜晚还是微凉,沈婕穿的单薄只能伸出手握住了微微打颤的锦年。锦年一惊,扭过头去看沈婕,却只看到了她好看的侧面。好像该说都说尽了,一路上很沉默的就到了锦年的宿舍。锦年想要打破这种莫名其妙的沉默她想说“我该上去了”或者是说“你赶紧回去吧”可她却什么也没说出来。沈婕并没有松手,两个人就这样肩并肩的站在宿舍楼下。锦年看着沈婕,而沈婕抬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半响,她抬起另一只手,修长的手指径直指向了锦年宿舍的窗户。还是沉默着,锦年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她想说什么,她只是安安静静的呆在她身边,和她一直希望的那样似的。安静的像是能听到锦年手腕上那块swatch来来回回的摆动,直到沈婕缓缓的放下那只手,同时也松开了锦年的手。她就那样对她说,“你上去吧。”然后转身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
锦年有点失望。她以为沈婕会说些什么的,可她却偏偏没有,什么也没有。转身想走进宿舍的时候,她却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陈怡。锦年不能否认,她看到陈怡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完了。下一秒连她自己都觉得惊讶了,为什么那一刻居然有种被捉奸在床的尴尬。她知道,她完全没必要这样的。可她还是有些不受控制的恐惧,尽管她什么也没有表现出来。
陈怡站在原地没说话,也没挪动一步,她看着锦年,就像锦年此时也看着她一样。锦年突然觉得很累,她看着面前这个人却觉得有些陌生,她知道她要说什么,就像她想过的几百次几千次一样,她知道就算没有沈婕迟早也会是别人。锦年告诉自己,这个女孩子,她没有做错什么,她只是为自己付出的一切来索取回报罢了。可是自己又有什么可以还给她的呢?
真是可笑。原来一直都是这样,都在让自己陷入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里。明明是不想欠别人什么,可事实却是她越欠越多。不安,慌乱,绝望,她知道这些匪夷所思的情绪跟陈怡没有任何关系,一直都是她自己走不出去。可她始终无法不能强迫自己堂而皇之的再去接受什么。她知道自己不该说累,因为她还负债累累,她不能说累,也不配说累。她看着陈怡,她觉得是时候把该说的说清楚了。
让这个女孩子知道自己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了。让这个女孩子知道自己要的到底是什么了。让这个女孩子知道对自己的那么多付出是否有意义。毕竟再这样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说吧。你想说什么……或者想问什么,都可以。”锦年这么对陈怡说。陈怡看着她,似乎在决定什么。可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柔,就想她的琴声一样。“锦年,你该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你要知道,你们不是一种人,你们……”锦年慢慢踱到她面前,她看着她的脸,干净的单纯的。不仅仅是这些,更是倔强的执拗的,她的话只说了一半,却把想说的全说清了。
她不再留任何余地,她一把压下了所有的赌注。风吹到脸上的时候,锦年觉得酒劲儿上来了。她对陈怡笑,笑的很执着她说“我知道,我知道她是怎样的人。那你呢,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么,真的知道么?”锦年看着陈怡的脸迅速的苍白了,她咬着嘴唇什么也不再说。
锦年以为她会哭,可她没有,她把眼睛睁得那么大,直直的看着锦年。锦年觉得喝了点酒也是好的。否则她也许不会说出后面的话,她没有勇气一而再再而三的让陈怡失望,哪怕她知道这只是早晚的问题。“陈怡你要知道,其实你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了解我,你还不知道我要的是什么……我很谢谢你为我付出那么多,真的很谢谢你,真的……可我还是想让你知道,我也有我想要的生活……我愿意和她在一起,不因为她是什么样的人,也不管她是什么样的人。我知道的,我知道你不喜欢她……我也知道我欠了你很多,我会还的但不能是她……对我来说,你们,是一样的。”锦年觉得有些混乱,但以她此刻的能力也只能这么表达了。
她看着陈怡愣愣的伸出手想要触碰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她一闪身躲开了。陈怡的手就那么僵在半空中。锦年想安慰她说些什么,甚至想抱抱她,可她都没有。最后看了陈怡一样,锦年转身离开了。终于把想说的都说出来了,不及后果。不再去想对错,毕竟是米已成粥。完全失去方向和距离的概念,只是想一直一直走下去。直到在一个街角看到了WARMWINTER的招牌。木质的,很有沧桑感,却让人莫名其妙的辛酸。好像那一天也是这个位子,也是这个安静的男人,也是那样一杯FrozenDaiquiri。
记得以前看宣传册的时候,上面是这样说的:诚实的Darquiri是一个矛盾的结合体,甜蜜的罗曼蒂克却有一个酸溜溜的结束,仿佛是苦乐参半的生活本身的一个冰凉隐喻。其实这并不是锦年平时的调调。老实说她并不喜欢这样直白的绝望。
这也不过是她第二次尝试。如果当初是为了和陈怡之间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痴缠,那么今次又是为了什么?
Jasper把酒推过来的时候,锦年点头示意了一下,顺手点了根烟。端起杯子看了半响,却不急着喝,反而出了神。
张潲打电话过来的时候,锦年还窝在宿舍里。尽管是万般不愿,天还是慢慢的热起来了,锦年总觉得冬天永远是那么短那么短的,短到你还没为它找到一个完美的弧度,它就已然过去了。天一热起来锦年就不爱动换了,受不了那摆脱不了的湿热,真让人头疼。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锦年正烦的厉害,也说不上为着什么,可能也是夏天的产物吧。她接起电话的时候还单纯的觉得又有什么乐子来了,她听到张潲在电话里这么说“出来吧,老地方。我带个人给你们认识……我媳妇儿。”然后两人又说了几句就挂了电话,锦年觉得有点恍惚,跟做梦似的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怎么的。她没看表就出了宿舍,快四点的时候太阳还老高,照着小小的人儿像是快要蒸发了一样。
锦年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看着手里的杯子,一直那么看着,好像连眨下眼睛都是多余。按医学上的解释:眼泪有消炎的做用,可以清洁眼球和滋润眼球。那么还有别的么?锦年笑着举起杯子,跟自己干杯。第二只杯子推了上来。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锦年看着这鲜艳欲滴的液体,“这是?”
“旧情。”这个男人还是永远的简约主义,尤其是说话。
锦年笑着看向他,“怎么个意思?旧情还得是五彩缤纷的?”
Jasper也笑,然后他问她,“你是不是觉得旧了的东西都得是特别绝望的?”锦年敛了笑意没接话,Jasper端起杯子递到锦年面前她看着他,她听到他说,“过去了的,才是最美的。”
她看着他的脸,像看到了世界的另一边,那么广阔的世界。醍醐灌顶般的清醒过来,连自己都不知道今天这是唱的哪出,绝对是犯癔症了。有点自嘲的笑了笑,接过那杯子一饮而尽。Jasper收了杯子,示意她身后,然后转身去了吧台的另一头。人也算是陆陆续续的来了,包括张潲和他媳妇。
挺漂亮一姑娘,有陈怡温柔的一面,有离尧可爱的一面,甚至有沈婕豪爽的一面。好像唯独没有和自己类似的地方,这么想的时候锦年摇了摇头,不是说了不能再钻了么。
应了那句老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北北很快就和一帮子人闹成一片了。说来也怪,佐北颜,多斯文一名字啊,叫颜颜不是挺好的么,可张潲偏不,认准了叫北北。“北北,北北,你当是福娃啊。”邢南也开始犯欠,好像不掖张潲两句他就难受似的。“去你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东西。”张潲一边还嘴,一边伸出胳膊要搂过北北,北北倒好,一侧身躲了,坐到了陈怡边上。
张潲撇撇嘴,悻悻的放下了手。
邢南一看这又乐了,“怎么着,哥们?还没上垒呢啊?”还没轮到张潲说话呢,北北那儿就急了,话都快说不利落了“你怎么…怎么那么流氓啊”,顺手拿起了旁边的旁边的蒋森放在沙发上的打火机对着邢南就扔过去了。没中,北北红着脸侧过头去,不往邢南和张潲那边看。陈怡拍了拍她的肩膀,何夕还是老样子,无奈的笑了笑。离尧依着蒋森,好像也有点不好意思似的,蒋森一副好笑的表情,捏了捏她的手心,离尧反手握上了他的。锦年看着突然想到蒋森和离尧有没有那种关系。真的是这样,对离尧的关心从来没因为什么而变过,反而是越来越强烈。不过问题的答案就不得而知了。
张潲点了烟,长叹一声,悠悠的来了句,“你别说,我也想呢。”接着就看见北北冲过去对着张潲又捶又打的,锦年心里好笑,得,张潲,你就自己点火吧,烧死你丫的。这么想着就笑出了声。这一出声不要紧了,一帮人都看过来了。锦年强压下嘴角的笑意,点了根烟对着北北说,“没事没事,你继续。”
北北转过头看着张潲,完全靠在他身上,撅着嘴小声嘟囔着“你怎么那么色啊。”张潲换了左手拿烟,右手搂上了北北的腰,故意小声的说,“那是,不色你我色谁去啊。”
然后一帮人就看着北北把头埋在张潲胸前,不知道是不好意思了还是彻底被张潲打败了。邢南闹着要开香槟,张潲说他,“行了吧,你省省吧。”邢南哪听啊,径直就招手叫waiter张潲拦下他掖了他一句,“你是不是自己没机会,就在我这儿瞎得瑟啊。”
一句话,立马冷场。
张潲也有点愣了,他说话的时候是真没想什么别的,可这话说出来怎么就这么不是味儿呢。上次沈婕闹了一场,今天怎么改成自己了?
其实谁都知道,那次邢南拂袖而去不是生气了,是被人刺到伤心处了。就像谁都知道,沈婕没有恶意,她就是那么直的一个人,想说什么就是什么。后来再见的时候谁也没提上次的事情,沈婕没有,邢南没有,其他人更没有,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谁都知道,发生的事情是抹不掉的,只是谁都不想正视它而已。
其实锦年很想知道邢南是怎么看那个女孩子的?会恨她么,还是想要等她回来?偶尔想起的时候是遗憾还是留恋?邢南就是在WARMWINTER遇到小安的,那个时候她在这里做乐手。记得曾经有人说过,人才总是很多,伯乐却很少。小安是个有梦想的人,而且她也是个有实力的人,她缺的只是机会而已。而机会,往往才是最难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