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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5章 裴家的信(第1页)

练兵第三天。校场上有人在跑马。

老郑站在场边——手里没拿鞭子,拿的是一根旧缰绳。他前面是二十几个年轻骑兵——前锋一营的,老兵被调走之后这批新人没人带过。马是好马,人是新人,上了马背两条腿夹不住马肚子。老郑让他们先别碰刀。"先把马骑稳。马比你聪明——它知道你不会骑。你不让它安心,它不会替你跑。"他把旧缰绳往肩上一搭。那根缰绳是沈长钧用过的——褐色的牛皮,磨得发亮。他在马厩里藏了三年。喂马的人把将军的缰绳藏在草料底下——等有一天有人骑。

裴子敬站在校场边上。甲还是全帐最亮——这几天下校场,甲上落了一层灰,他每天回去第一件事是擦甲。不是臭美——是习惯。甲胄是第二个皮肤。如果甲上落了灰——说明今天不够忙。他的手指在腰间夹了一封信。信的封口被他撕开了——撕得不齐,不像他平时的作风。平时他开信要用刀裁——裁得整整齐齐。今天没用刀。

沈昭在旧帐里看布防方案——西北角那一段的修补方案需要重做。修城墙的工匠还在路上——陆家商号的人。她从外公那里借了十个工匠。十个修仓库的匠人,从江南一路北上,还得七八天。她用手指在方案上画了一道——灰浆配比要改。十年前补墙那个人沙掺多了。这次不能掺沙。

门帘被掀开。进来的不是赵破虏——赵破虏去关外接许大个子了,那个左撇子亲卫,从南方赶回来取埋在城墙上的刀。进来的是裴子敬。

他手里拿着那封信。撕开了的。

"京城来的。"他把信放在沈昭桌上。信封上的字沈昭瞥了一眼——裴府的封泥。朱红色的。她没碰信。

"写的什么。"

"你自己看。"

沈昭拿起来。信很短。信纸是京城裴家专用的——纸质比北境军报好了太多。

"子敬——闻北境新任总管为一十九岁女子。沈氏罪臣之女。此事荒唐至极。裴家世代簪缨,不容族中子弟与罪臣之女为伍。限你接信后即日回京。兵部的调令已在运作。毋误。——叔父字。"

沈昭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推回去。

"你叔父的字——很工整。"

裴子敬愣了一下。他以为她会说"你怎么不回信"或者"你会走吗"或者——什么别的。但她说的是——你叔父的字很工整。这个女人在京城最大的世家之一逼她手下的校尉离她而去的时候——她的第一个评价是字体。

"你不问我走不走。"

"你撕了封口没用刀——说明你在收到信的当时就做了决定。"沈昭的手指搭在布防方案上。没有抬头。"一个做了决定的人——不需要别人问。"

裴子敬把信收回去。他在沈昭对面站了片刻。他的嘴开了半寸。合上。又开了。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主动解释一件事——他以前觉得解释是浪费时间。懂的人不用解释。不懂的人解释了也没用。但现在他站在这顶旧帐里,面对着一个人——她看了信封就说出了"你撕了封口没用刀"。她在看他。他不想让她看错。

"我留在北境——不是因为你。"

这句话从裴子敬嘴里出来——不是解释,是陈述。他说给自己听的。他这两年被人误解够了——京城的人说他不懂人情,雁门关的人说他看不起人。他不在乎。但他发现自己在乎沈昭怎么看他——不是在乎她喜不喜欢他。是在乎她对他的判断是否准确。他希望她准确地认识到——他不是因为"被一个女人征服了"才留下来的。他留下来是因为他自己的判断。

"我今年二十二。在京城待了十九年。最后两年来了北境。这两年是我这辈子活得最像人的两年。京城很好——京城没有风沙。有茶。有诗。有官场上的规矩——谁该坐哪个位置,谁该给谁敬酒,谁该在什么时候说什么话。这些规矩我都懂。我烦的不是规矩——是守规矩的人。他们一边骂着雁门关的风沙大——一边用雁门关将士的命换来他们在京城喝茶的安稳。我叔父就是这种人。他没见过一次北朔骑兵。但他可以一边喝着茶一边写——沈氏罪臣之女,荒唐至极。"

裴子敬的声音很平。他不是在发泄——他的性格不是。他是在逐条列出他的逻辑。他这种人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算过的。他从京城到北境算过一次——结论是北境值得来。他现在算了第二次。结论是北境值得留。

"我不会回京城。不是因为你是沈长钧的女儿。是因为北境需要人——而我在这里能做的事比在京城多。我在京城最多是裴家的旁支。在这里——我的风速图能被用来布防。"

沈昭看着他。他把"我不是因为你才留下的"翻来覆去说了三遍——每一遍都在强调"不是因为你"。但裴孔雀没说出口的那半句比说出口的更响。他留下来了。他把裴家的信烧了。他把自己的退路断了。他为的不是沈昭——是为他自己。但他在为谁这件事上花这么多力气解释——只因为解释的对象是她。

"裴子敬。你的信——你自己处理。"

裴子敬把信从信封里抽出来。走到帐门口。帐外有一盆早上烧水剩下的炭火。他把信纸放上去——火苗跳了一下。纸卷了边,墨迹在火里变红——然后变黑。裴府专用纸烧起来有一股隐约的檀香味。纸是好纸。上面写的字不是好字。烧掉好纸——留下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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