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江峰的晨雾,向来是三界最温柔的光景。
晓色破开沉沉云海,细碎金辉穿过层层竹影,落于山前万亩演武场。青石台面常年被灵泽浸润,光洁澄澈,无半分尘埃,是虞砚万年修行、晨起练剑的专属之地。
往日三载,这片演武场的晨光、清风、漫天剑影,从来只属于两人。
每一个破晓黎明,萧珩都会早早候在此处,身着利落劲装,静待师尊现身。他是虞砚亲手从荒山风雪里教出来的弟子,一身剑法皆为师尊亲传,每一招每一式,都刻着虞砚的影子,藏着独属于他们师徒二人的朝夕默契。
彼时江峰寂静,四下无人。虞砚会立于他身侧,身姿清雅,声线慵懒温柔,细细纠正他的剑势偏差。指尖偶尔会轻轻抚过他的手腕骨,微凉的仙泽渡入经脉,轻柔的呼吸拂过他的耳畔,字字提点,句句温存。
那是萧珩刻入骨髓的偏爱,是他三年来引以为傲的专属特例。
可今日的清砚峰晨景,终究是变了模样。
晨光熹微之时,演武场上立着三道清俊身影,打破了亘古不变的孤寂清冷。
虞砚一袭常服素白仙袍,未束冠发,墨丝随意垂落肩头,少了云台大典的疏离尊贵,多了几分山间修行的闲散温润。他负手立在青石广场中央,眼尾那点绯色隐在柔光里,眉眼清淡无波,周身仙气温和绵长,一派世外仙人的从容自持。
身侧立着初入师门的苏念辞。
十七岁的少年身姿清瘦挺拔,一身崭新的浅青弟子袍,面料是元江峰特有的流云锦,素雅干净。他垂手而立,脊背挺直,眉眼温顺恭谨,双手规规矩矩置于身前,眸光澄澈恭敬,时时刻刻恪守着晚辈弟子的本分,无半分逾矩。
经过一夜休整,少年褪去了初入仙门的拘谨,多了几分笃定沉稳。根骨澄澈通透,灵气流转周身,一举一动皆透着正统仙门教养,端的是一副绝佳的修道胚子模样。
唯有立于场边一隅的萧珩,周身气场沉寂得近乎压抑。
他依旧是那身穿惯的月青色劲装,衣衫利落,衬得身形愈发颀长挺拔。经过三年苦修,他的剑势早已锋芒内敛,修为在同辈之中无人能及,本该是元江峰最耀眼的少年,此刻却像个局外人,静静立在竹影阴影之下。
晨光落在他半边肩头,另一半身躯隐于晦暗之中。
少年眉眼低垂,长睫浓密如羽,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只余下一派温顺安静。可只有他自己知晓,胸腔里那颗滚烫的心,正被密密麻麻的酸涩与醋意层层包裹,闷得他呼吸发紧。
昨夜归峰之后,他一夜未眠。
西院亮起的灯火、师尊分给旁人的叮嘱、那句看似特殊却虚无缥缈的“永远不同”,反反复复在脑海里盘旋,搅得他彻夜难安。
他拼命劝自己,苏念辞天资出众、心性纯良,得师尊青睐是理所应当。他身为大师兄,本该包容照拂,不该存狭隘私心,不该有偏执妒念。
可人心从来不由自控。
三年独一份的温柔,三年朝夕不离的陪伴,三年被独家纵容的欢喜,早已在他心底生根发芽,长成了非虞砚不可的执念。
他可以忍受江峰孤寂,可以忍受修行苦寒,却唯独忍受不了——他的师尊,将曾经只予他一人的温柔教导,尽数分给旁人。
“念辞初入师门,尚未习得元江峰基础剑式。”
虞砚清淡温润的声音缓缓响起,打破了场间的宁静,也精准扯紧了萧珩心底最敏感的弦。
他微微抬眼,视线穿过薄雾,牢牢锁在场中二人身上。
只见虞砚缓缓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浅白灵光,轻飘飘落在苏念辞的剑身之上。那是江峰入门标配的流云剑,灵力温润,适配初学弟子修行,是昨日师尊特意吩咐仙童为苏念辞备好的佩剑。
“我元江峰剑法,不求凌厉杀伐,不求纵横霸烈,讲究以心驭剑,以道承锋,清净无为,顺其自然。”
虞砚缓步走到苏念辞身前,身姿微微侧倾,耐心细致地讲解着剑法要义。他语速平缓,字句清晰,每一个知识点都拆解得通俗易懂,是萧珩从未见过的、极致公允耐心的模样。
从前师尊教他练剑,虽也温柔,却总带着几分随性慵懒,偶尔会逗他打趣,会在他练错时轻敲他的额头,会俯身贴近他耳边低语,带着独一份的亲昵与纵容。
可此刻,虞砚的教导是规整的、端庄的、无半分私情的。
是师尊对待所有合格弟子,最正统、最完美的姿态。
“握剑松沉,腕骨放平,肩颈放松,不可僵硬。”
虞砚垂眸看着少年握剑的姿势,眸光平和公允,没有偏爱,亦没有疏离,只有传道授业的淡然。
苏念辞依言调整姿态,悟性极高,一点即通。原本略显生疏的握剑手势,转瞬便变得标准端正,身姿挺拔,剑势平稳,初见元江剑法的温润风骨。
“师尊,弟子愚钝,可否劳您示范一遍起手式?”苏念辞微微垂首,语气谦逊有礼,进退有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