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殿内烛火摇曳,映着沈樽凝重的侧脸。他攥着那份兵部送来的楚州军报,逐字读去,面色沉郁如铁,眉宇间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尽了。
“封锁消息!”他声音低沉,字字如冰,“尤其不能让皇后知道。”
然而宫闱深处的私语,从来比旨意传得更快。不知是哪处疏忽,抑或是暗处有心人的推波助澜,这噩耗终是避过层层看守,乘着夜风钻进了孙艾耳中。
那些只言片语,犹如惊雷在孙艾的脑海中轰然炸开,她只觉眼前一黑,强撑着站起身,却有一股寒意自心底直冲四肢,小腹随之传来一阵剧痛。
“锦惠。”她唤了一声,声音虚浮,随即身子一软,向后倒了下去。
含象殿内顿时乱作一团。太医匆匆赶来,指尖才搭上腕脉,神色便已沉重如山。
“娘娘此乃骤闻噩耗,惊动心君,以致冲任受损,气血逆乱,”他伏跪于地,声音艰涩地道:“胎元……已动摇难固。”
是夜,殷红浸透了凤榻,孙艾发起了高烧,陷入深深的梦魇。混沌之中,她仿佛回到了童年。天是那么高,那么蓝,孙萧正在调试着一个小巧的弩机,李霞专注地看着他的操作,小孙艾仰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枝头的鸟儿低声连连催促道:“二哥,好了没有?一会儿雀儿都飞走了。”
孙萧无奈地摇头,眼里满是宠溺。随即抬手瞄准,轻轻一扣,还没看清那箭矢飞出的轨迹,便见一只鸟儿已落地。孙艾跑上前正欲拾起,只听得喊杀声四起,天地突然变色,她猛地抬头,发现自己竟置身于一片血色火光之中。焦糊味、血腥味扑面而来。透过弥漫的烽烟,她看见了李霞,浑身浴血,她的脸上混杂着尘烟与无尽的疲惫,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明亮。而她怀中,紧紧抱着的,正是胸口插着箭矢、已然气绝的孙萧。
“二哥!阿云!”随着孙艾这声心碎的呼喊,时光骤然倒转回一切刚开始的地方。
半月前的楚州城。
夜幕下的大海深沉如墨。海风带着咸腥,吹拂着望海楼顶的旌旗。哨兵小王,裹紧了衣衫,强忍着困意,又一次用千里目,例行公事地扫过漆黑的海面。突然,视野的极远处,那片本应空无一物的海天相接处,竟出现了数十点幽微、缓慢移动的光点。他快速判断出渔民不会在此时结队远航,更不会熄灭大部分灯火。睡意瞬间被惊得粉碎,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小王猛地扑向那口悬挂着的巨大铜钟,用尽全身力气,拉起撞木,“咚、咚、咚”沉重而急促的钟声穿透夜幕,骤然撕裂了楚州城的宁静,随即角楼钟声响起回应。
一时间,城内的狗开始狂吠,原本黑暗的民居陆续亮起灯火,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无形的紧张。
正在批复公文的孙萧,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锐利与沉肃顷刻回归。没有丝毫犹豫传令道:“击鼓!升衙!”
“是!”亲兵领命,身影迅速没入夜色。
几乎是同一时间,听到钟声的文武官员,虽心头俱是一紧,脸上却不见惊惶失措。长期的预案演练,早已将此刻的反应刻入了他们的骨髓。无需使者通传,也无需等待第二道命令,一道道身影便从各自的宅邸、官署中疾步而出。文官一边快步流星,一边整理着略显仓促的衣冠。武官则下意识地扶正了腰间的佩刀,步履更为沉稳迅捷。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踏出急促的碎响。
原本沉寂的都督府瞬间人头攒动。脚步声、甲胄碰撞声、低声传令声迅速蔓延,一盏接一盏的灯火被点亮,最终将整个府邸照得亮如白昼。
孙萧一身紫色官服,端坐于正堂主位之上,神情冷峻,不怒自威。堂下,楚州的各级官员已按品阶肃立。
“王都尉。”孙萧目光首先看向水师都尉。
“末将在。”
“官船满载火油即刻升帆,迎敌于海上!你的要务有二:第一,挫其锋芒,不可令敌船队形完整,从容靠岸。其二,保存实力,以防倭寇后有援兵。海上之战,重在灵活,本督许你临机决断之权!此战你若能拒敌大半于海上,本督必记你首功!”
“末将得令!必不使倭寇好过!”王都尉抱拳领命而去。
随即,他看向郡丞,“李郡丞。”
“下官在。”
“命你即刻派出快马信使,传令沿海所有村落的老弱妇孺,携粮畜细软入城。城门守卫,需严加核查,绝不可放倭寇细作混入。青壮者,稻田集结待命。”
“下官遵命!必不负都督重托!”李郡丞领命走后,孙萧看向麾下折冲都尉。
“张都尉。”
“末将在!”
“命你率我楚州府兵主力,调拨强弓劲弩,即刻开赴城外。距稻田十里处,按预演布兵,结下硬寨!敌军若至,以弓弩远射挫其锐气,以盾牌长枪阻其近攻。此地,乃我军第二道防线!你的身后,便是抢收的百姓与淮南道的粮仓,一步不得后退!此防线若能坚守至百姓安全撤离,本督必亲自为你向朝廷请功!”
“我等敢不效死,定保百姓、粮仓无虞!”张都尉声如洪钟,抱拳得令而去。
接着,他望向司仓参军刘文田,“刘参军。”
“请都督示下!”
“依平日演练,指挥所属里长、农夫,摘穗装袋,辅兵与乡勇,专司装车运输,务必使新粮颗粒归仓!此乃楚州之命脉,不容有失!”
“是!”
最后,堂内仅剩他与负责城防的校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