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晨起时,孙艾被昨夜一梦牵住心绪,提笔将乡思与怅惘落于纸上。这时梁茂手捧账册入内请安,听他说完太子拨银供养遗孤之事,郁结的眉头忽而松动,方才还觉冰凉的笔杆,此刻握在手中,竟似暖了几分。在账册栏内落下收款的署押,暖意裹着喜悦漫上心头,铺开宣纸,执笔描绘。不知过了多久,听到外面此起彼伏的请安声,抬头望向窗外天还大亮,正莫名之际,他的身影已出现在眼前,孙艾兴奋地起身险些撞到桌角,“殿下今日怎么回来得这般早?”
沈樽快步迎上来,扶住还未来得及请安的她,“忙完了,便想着早些回来陪你。在写什么?”孙艾听后,羞红了脸,不知如何应答。沈樽含笑扫过书案,好奇地拿起素笺细观,留白处洇开的水痕,像是未及擦拭的泪痕。
始作长安客,绵绵离思长。
忽梦还乡路,驼铃摇夕阳。
月牙涵朔漠,倒映鸣沙黄。
乡愁岂堪洗,愈濯愈苍茫。
远思愁绪,尽在字句之间。沈樽心中漫起难言的疼惜。唯独一个“客”字,恐落在旁人眼中又成话柄,便轻轻将诗笺拢起,仔细叠好,悄然纳入袖中,“想家了?”
孙艾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指着他的袖管道:“这个是想家。”然后转向那幅还未完成的画卷,声音忽然轻柔了不少,“这个是想你。”话音落下,屋内只剩铜漏滴答作响。
眼前的孙艾双颊酡红如醉,沈樽顿觉心跳如擂鼓,指尖微微发烫,细细品读画意。
只见纸上两座并立的山峦,一座苍松翠柏、郁郁葱葱,一座山势陡峭、飞瀑灵动,山腰处以云气相连,淡墨烘染出氤氲之态,似轻纱挽住彼此,却又在山岚翻涌间留出些许空白,让两峰各自保持着挺拔的身形。恰如世间佳偶,并肩时共担风雨,却又在独立处,各撑乾坤。
沈樽看得眸光莹莹,徐徐呼了口气,随即将她揽入怀中,就在此时,梁茂的求见声传来。
二人分开。
梁茂敏锐地察觉到他们羞红的双脸和刻意回避的举止,自知不合时宜,忙快速禀明来意。
“启禀殿下,小院修葺已毕,伏候殿下一览。”说罢从袖中取出一长条锦盒双手托起。沈樽眼睛一亮,欢喜地接过锦盒,吩咐宫娥道:“去取太子妃的玄狐大氅。”
待朱福给自己系好裘领,宫娥也捧着太子妃的大氅赶来,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亲手展开将她整个裹起,还不忘仔细替她掖好领口,牵上她的手。
“带你去个地方。”他语调神秘,难掩兴奋,全然不见平日里朝堂上的稳重模样。
二人穿过垂花门,漫天飞雪如柳絮般纷纷扬扬,“当心脚下。”沈樽偏头提醒,手下意识地用力收紧,将她与自己贴的更近,以备脚下打滑及时支撑。
行过花园,几株红梅树傲立雪中,在白茫茫的天地间点缀着点点殷红,格外醒目。
孙艾目光不禁被吸引了去,脚步随之放慢,沈樽察觉到,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未等她开口,已牵了她走过去,挑了支开得极艳的,指给她。
孙艾笑着点点头。
沈樽便用力弯折,枝丫上覆盖的白雪簌簌落了二人一头。
孙艾看着他的样子,伸手轻扫他染雪的发间笑道:“像个白头翁。”
沈樽将红梅递与她,眉头轻挑道:“我若是白头翁,你就是白发婆。”
孙艾看着他挂着雪花的睫毛,眼底却烧着比火更炽热的光,转身将花枝托付宫女,捧着他被冻红的双手到嘴边轻呵,白雾笼罩上他的手背,一阵温热。沈樽反扣住她的手往怀里一拉,拢进自己的狐裘里裹成一团。
众目睽睽之下,孙艾有些难为情,轻轻推了推他,“不是说要带我去个地方吗?”沈樽见状,只重新牵起她的手继续前行。
一众人行至花园尽头,沿高墙下青砖铺就的甬路而行,过了转角,院门已遥遥在望。难怪孙艾之前觉得太子府的花园小得离奇,原来是此处的高墙将花园切分为二。
沈樽遣退众人,自己牵着孙艾推门而入后,将门闩上。
绕过影壁,孙艾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不过几步之遥,景物突变,孙艾竟置身一片被雪覆盖的黄沙之中,远处一座城门隐约在望。
她既兴奋又不可思议,快步向前冲了几步,想要靠得更近、看得更真切些,生怕这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海市蜃楼。脚下暄软的黄沙覆着雪,让她走得稍显踉跄,沈樽急忙上前托住她的手臂,稳稳接住险些跌倒的她。孙艾回过头看向他,一手指着那缩小版的沙洲城门,一边抽出被搀扶的手臂,回握住沈樽的手,不住地颤抖:“那是沙洲城吗?”
“时间有点儿紧,加之地方也有限,就只能建个略小的。”沈樽对于这缩减的工程有些不好意思,孙艾却全然不在意,满心都沉浸在重逢故土景致的喜悦之中,眼底闪着光亮,期待地问道:“可以上去吗?”
“当然!”于是二人踩着覆雪的黄沙,来到了城墙之下,攀阶而上,立于城墙边向下俯看,连绵起伏的沙丘中,横卧着一弯湖水。孙艾眸光亮得惊人,声音里藏着抑制不住的雀跃:“是月牙泉和鸣沙山。”
沈樽被她的情绪深深感染,也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连连应和道:“是是是。”
“这不会又是梦吧?”她难以置信地环顾四周,目光缓缓落回沈樽脸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樽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声音温柔道:“那我们一起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