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沈樽在两仪殿敲定完启殡仪式的最后细节,又批复了边境布防的加急奏报,再抬眼时天上已缀满星子。他想起孙艾与刚出生的女儿,心中涌起一阵急切,起身对朱福道:“备车,回府。”
窗外,宫灯一盏盏掠过,灯影间隐约可见素白的幡幔在夜风里飘动。他收回目光,靠在车壁上。
昨日那声“恭喜陛下”还在耳边响着。
自先帝驾崩后,他被丧礼与朝政缠得无法脱身,连妻子生产都未能守在身边,这份愧疚如细密的针,扎在他的心上。
不多时,马车抵达太子府门口。沈樽快步下来,刚踏入瑶光殿门,就见孙葛已站在廊下等候。看到沈樽的身影,她连忙屈膝行礼道:“陛下。”
沈樽快步上前,亲自将她扶起,“大姐不必多礼。”沈樽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与往日不同的沉稳,“多谢大姐不辞辛劳,赶来京城,替朕照顾妻女。”
“陛下此话折煞我了。能为陛下分忧,是臣女的荣幸。”
“太子妃和公主怎么样了?”沈樽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
“太子妃身子已好些了。公主白日里除了吃奶,大多时候都是睡着。”孙葛一边回话,一边引着他向暖阁走去。
屋内暖意融融,沈樽轻手轻脚地走进帐内,见孙艾半靠在软榻上,眼神温柔地望着怀中襁褓里的孩子。听到有动静抬起头,见是他,眼中瞬间泛起光亮,嘴角露出浅浅的笑意:“陛下。”
沈樽快步走到榻边,小心翼翼地在她身边坐下,生怕惊扰了熟睡的孩子。孙艾将怀中的婴孩轻轻递到他面前,“看看咱们的女儿。”
沈樽屏住呼吸,动作轻柔地接过襁褓,满眼欢喜地看着小家伙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
“陛下可有想好给她取个什么名字?”
“她是朕登基后的第一个孩子,出生又恰逢元年正月,就取个‘初’字吧。小名就叫元儿,如何?”他目光中虽带着询问,却似乎早已打定了主意。
“好是好,只是‘元’这一字的寓意太过厚重,我怕她承受不住,折了福气如何是好?”
沈樽听出她话语里的担忧,声音里满是笃定与宠溺:“朕的女儿,生来便该享尽世间尊荣,没有什么福气是她受不住的。”他低头,再次看向怀中的女儿,指腹轻轻抚过她的脸颊,语气愈发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在朕的庇护下,她只需做个无忧无虑的公主,这个‘元’字会成为她一生顺遂的开端,而非负担。”
孙艾听出他话语里的坚持,那是一种她不太熟悉的语气。可望着他眼中的坚定与爱意,心中的顾虑又渐渐消散,将女儿的名字含在唇齿间反复呢喃,“沈初……元儿”尾音未落,熟睡的小公主突然弯起嘴角,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漾开一抹清甜笑意,仿佛真的听懂了父母的呼唤,在梦乡里应和这份温柔的期许。沈樽见状忍不住低头亲吻她的脸颊,屋内烛火摇曳,映着三人相依的身影。
帐幔内的温馨氛围尚未散去,殿外却传来朱福轻细的脚步声,伴随一声低低的禀报:“陛下,时辰不早了,该起驾回宫了。”
沈樽身形微顿,眼中的温柔渐渐被覆盖,有无奈,有愧疚,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对这份催促的习惯。他轻轻将女儿放回孙艾身侧,掖好襁褓边缘,声音带着几分愧疚:“朝中还有要事,朕不能久留。”
“政务要紧。陛下回去吧。”她的声音轻缓,但眼底的光还是暗了一瞬。“这里有姐姐和太医在,不用为我担心。”孙艾伸手,轻轻抚上他瘦削的脸颊,一阵心疼。
沈樽握住她的手,目光落在她尚未完全恢复的脸色上,心中满是牵挂:“明日朕让太医院多送些补气血的汤药过来,你一定要按时喝。若是身子有半点不适,哪怕是深夜,也得让人立刻进宫禀报,不许再像生产时那样瞒着朕。”
“知道了。”孙艾笑着点头,眼中满是柔情,“陛下也要照顾好自己,别总熬到深夜。”
沈樽心中一暖,俯身在她额头轻轻印下一个吻,又低头看了眼熟睡的女儿,声音放得极轻:“等你身子养好了,朕便接你入宫。”
孙艾笑着点头。沈樽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衣袍,才走到殿门口,又忍不住回头,见孙艾隔着烛火望着他,眼中满是不舍与牵挂。他心中一紧,却还是硬下心肠转身离开了。
马车驶离太子府,夜色沉沉的。沈樽靠在车壁上,忽然想起昨日恼她擅自做主。可刚才看着她苍白的脸色,那点恼又散了。他苦笑了一下。
此后的二十余日,沈樽常于处理完繁重朝务后,轻车简从,悄然往返于宫禁与旧日太子府之间。直至沈初满月,孙艾气色红润,行动已无大碍,他悬着的心方才落下,命钦天监择定吉日,恭迎皇太子妃迁居含象殿。
钦天监几番推演,选定二月下旬风和日暖之日,行迁居之礼。
含象殿内,炭火温然,熏香袅袅。沈樽换下朝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牵着沈瑁的手走了进来。早已习惯宫规的沈瑁,先是规规矩矩地向母亲行了礼,口中道:“儿子见过母妃。”然而礼数刚毕,那股子循规蹈矩的模样瞬间散去,提着袍角快步跑到孙艾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怀中的婴孩,小心翼翼地扒着襁褓边缘,看着妹妹的小脸问道:“元儿还记得哥哥吗?”
孙艾倚在榻上,精神极好。她笑着揉了揉沈瑁的脸颊,目光却落在他略红的鼻尖上,握了他的手感受温度,却是指尖一阵微凉,又看看他身上的衣服道:“怎么穿得如此少?”
“孩儿想着快些见到母妃和妹妹,出来的急了些。”
孙艾看向他身后,果见内监捧着他的披风和手炉。又看了看同样衣着单薄的沈樽,宠溺又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头命锦惠倒两杯姜枣茶来。
沈樽在榻边坐下,目光扫过妻儿,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满足。他伸手用指腹轻轻地蹭了蹭沈初柔嫩的脸颊,小家伙无意识地咂了咂嘴,睡得正沉。
沈瑁也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好奇地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沈初攥紧的小拳头,抬头看向父母,眼睛亮晶晶的:“母妃,妹妹什么时候能陪车儿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