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又到冬月,长安落了今年第一场大雪,院中槐树一身银霜,积雪映着日光,堆在青石板上,白得晃眼。沈樽乘着马车从皇宫赶回太子府,已是亥时初。
车堪堪停稳,他裹紧披风便踏入风雪里,梁茂第一时间举伞迎来。
“太子妃今日如何?”
“回殿下,太子妃饮食正常,精神也不错,白日里还在廊下看小世子玩雪。傍晚用了半碗羊汤。太医来诊过,说胎气安稳,殿下放心。”
沈樽松了口气,脚步却比往日急了几分。
瑶光殿内银丝炭盆燃得正旺,暖融融的热气裹着淡淡的松木香,孙艾靠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轻轻抚摸着隆起的孕肚,目光落在沈瑁身上。
沈瑁盘腿坐在孙艾脚边,锦惠伏在床沿。思索片刻后,沈瑁指着她左边的拳头脆生生喊道:“这回肯定在左手!”
锦惠故意摇头,却将攥着鎏金小钩的左手往回缩了缩。
沈瑁亮晶晶的眼睛自然是注意到她这一小动作,急得凑上前,小手要去掰她的手指,“不对不对,我明明看见你左手动了!”锦惠忍着笑,故意把右手往后背藏,逗得沈瑁咯咯直笑,连带着孙艾也弯了嘴角。
就在这时,宫娥禀报,太子驾到。声音刚落,就见带着一身寒气的沈樽走了进来,披风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他刚摘下暖帽,目光就落在床上笑闹的沈瑁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温柔。他弯腰揉了揉儿子的头,笑道:“这么晚了还不睡,明日早课可起得来?”
“何先生告假了,母妃也给我放了假,明日不用早起读书。”沈瑁仰着小脸,理直气壮。
沈樽失笑,转头看向孙艾:“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的?你竟舍得给他放假。”
孙艾弯了弯嘴角:“偶尔松快一日。”说着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你也累了一天,快坐下歇歇。”
沈樽却没有坐,而是看着沈瑁,温声道:“车儿,你母妃需要多休息。不如这样,你今日早些回去睡觉,明天早点来,好不好?”
沈瑁想了想,点点头:“那好吧。”
沈樽朝门外招了招手,乳母连忙应声进来,沈樽轻声吩咐:“带世子回寝殿,让他洗漱后早些歇息。”
乳母应下,沈瑁虽有些不舍,却也只得乖乖请安告退。
待乳母带着沈瑁离开,寝殿里顿时安静下来。沈樽坐在床沿,伸手轻轻覆在她隆起的腹部。掌心传来轻微的胎动,他顿了顿,低声道:“这几日忙,也没好好陪你。蜡祭的仪程刚定下来,父皇就感染了风寒,诸多事都堆在了一处,我连回来看你的时间都少,委屈你了。”
“说什么委屈,你是太子,自当以国事为先。”孙艾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还带着殿外寒夜的冰凉。
沈樽没说话,只是挪了挪身子又凑近了些,将头埋进她的颈窝,许久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殿外忽然传来朱福的声音,“殿下,宫里来消息,说兵部递了急奏,需您即刻回宫定夺。”
他不舍地从温暖中抽离出来,柔声道:“你先歇着。夜里若有任何不适,立刻让人进宫告知我。”想想还有些不放心,又攥住她的手补充道:“不管什么时辰,都要来通知我。”
孙艾点头应下,看着宫娥匆匆给他披上披风,心中万般留恋,却未说出口。
之后的日子,沈樽除了早晚问安,亲尝汤药,便是在两仪殿议政,然后奏报皇帝裁决。
日影在窗棂上拉出两道长长的斜痕,最终隐入夜色。案头的烛火燃尽一根,又续上一根。当第三根蜡烛烧到一半时,沈樽终于搁下笔,闭上眼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传门外小太监进来回话。
“太子妃今日可好?”
“回殿下,太子妃今日饮食正常,只是昨夜里被胎动搅扰得无法安睡,勉强休了两个时辰。”
“才睡两个时辰?身子怎么吃得消,太医可有什么法子?”沈樽睁开眼,焦急地问。
“太医开了安神汤,白日里也补上几觉。小世子十分懂事,每日里跟着何先生读书,不去打扰太子妃,也不让太子妃操心。”
沈樽看着满书案的奏表,胸口像被巨石压住一般,喘不过气来。他何尝不知,即便有太医照料,临盆在即的孙艾最需要的,还是自己陪在身边。可父皇这边更是离不开人。他守在榻前,一边侍疾送药,一边操持国事,连回府探望的半刻闲暇都抽不出来。
忽然,他想起孙葛,她们姊妹感情深厚,孙艾更是视长姐如母。若是长姐能来照料,自己也能安心不少。于是他对朱福吩咐道:“你即刻回府传孤口谕,着梁茂派人前往敦煌,将太子妃的长姐请来京城。”沈樽声音带着几分焦急,“就说太子妃临盆在即,孤国事缠身难以回府照料。府中仆役虽多,终究不及至亲让孤放心托付,故而恳请她来京陪太子妃待产。对了,让梁茂挑十个有经验的管庄太监一并带上,孙夫人离府期间,就让他们帮着打理赵家事务,庄户、田产、账目往来,都按孙夫人的规矩来,绝不能出半分差错。”他顿了顿,又细细叮嘱:“路上快些,若遇风雪困难,可持孤令牌找各州府县衙协调处理,务必照顾好孙夫人,将人平安带到长安。”
朱福一一记下,躬身告退。沈樽眉眼愁色依旧不减地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被风雪压弯的梅枝,孙葛若能赶来照料,他至少能踏实些,专心应对宫里的事。可这份安心还没持续多久,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内侍通报:“殿下,王总管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