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三十四年,秋。
通州渡口,晓色未开。
江雾沉沉,漫覆千里烟波,似素纱垂落,笼尽渡口秋凉。四野寂然,人踪杳寂,唯有数只水鸟栖立栈桥,偶振翎羽,点碎江面静水,溅起细碎珠露,转瞬又归宁寂。
岸边泊着一艘乌篷商船,船身深褐古旧,漆色微褪,形制朴素无华,与寻常行贾座船别无二致,正是为微服南巡特制的隐行舟楫。船头船夫年逾四旬,肤褐掌糙,风霜满身,正蹲坐船头燃着烟袋,星火明明灭灭,于濛濛晓雾中格外清晰。
“爷,人已齐整,可以启程。”
船夫压低语声,恭谨回禀。船帘轻挑,一道青衫身影缓步踏出船舱。
来人年近五旬,身形微丰,眉目沉凝,自带九五至尊的天生威仪。只是岁月侵人,鬓染繁霜,眼角沟壑深镌,较之三年前君临天下、意气轩昂的帝王模样,已然苍老数分,满身皆是风尘与沉郁。
正是乾隆。
其身侧紧随一人,三十出头年岁,青俊端雅,神色沉稳,一身灰布短打,看似寻常随从,却身姿挺拔,风骨藏礼,书卷气浑然内敛。
乃是福尔康。
尔康俯身低禀,语声轻缓,恐扰晨寂:“皇上,舟船已备妥当。此番沿运河南下,至杭州弃舟登岸,转道赣湘,横穿黔地,直抵滇南大理。全程两月有余,沿途驿站皆已暗为排布,不惊地方官署,不露圣驾行迹。”
乾隆微微颔首,抬眸望向茫茫江面。
晨雾渐散,曦光破云而出,碎金万点,铺满滔滔江水。远处渔舟点点,逐水而行,渔歌遥遥相和,清越绵长,却自带几分天涯寥落。
“尔康。”乾隆语声微哑,裹挟三年沉念,“你说……时隔三载,永琪还认得朕吗?”
尔康心头微沉,垂首恭答:“五阿哥至性至孝,血脉天性难断,定然认得。”
“至孝?”乾隆唇角勾起一抹苍凉苦笑,眼底酸涩暗涌,“他若真至孝,便不会假死脱身,三载杳无音信。便不会将朕这个生父、绵亿这个稚子、知画这个守宫之人,尽数抛于深宫,置之不理。”
帝王眼底微红,满腔愧悔与思念翻涌,却碍于一身九五威仪,强行隐忍,不露半分失态。
“皇上。”尔康语声恳切,徐徐劝解,“当年事出有因,五阿哥皆是被逼无奈。方家惨变桎梏其身,旧情心结困其心魄,换作任何人,皆难承受那般重压。他决然远去,非是不孝,而是避祸隐忍,是不愿深陷朝堂纷争,酿成更烈的悲剧。”
“更烈之悲剧?”乾隆侧眸望他,目光复杂难辨,“你是说,弑君叛上,决裂朝堂?”
尔康默然垂首,无言以对。
他知皇上此言是气语,亦是心底最深的惶恐。帝王千里南赴,不求功名,不问得失,唯独怕亲子心存怨怼,怕此番迢迢奔赴,最终只换来陌路相对、闭门相拒。
良久,尔康才沉声回禀:“五阿哥重情知义,君父血脉,此生难改,断然不会如此。”
乾隆收回目光,重落于烟波浩渺之间,久久轻叹一声,满是疲惫:“走吧。朕……早已等不及了。”
二人转身入舱,乌篷船缓缓离岸,破开一江晨水,载着满心牵挂,奔赴千里南疆。
船舱逼仄简朴,仅设一榻一几,几上粗茶陶碗,无半分宫廷奢华。舱壁悬着一幅寻常水墨,绘江南小桥流水、村舍炊烟,笔触粗拙,却烟火盎然,藏着深宫难寻的安稳恬淡。
乾隆静坐榻上,目光凝于那幅水乡画卷,久久不移。尔康坐于下首,手捧书卷,页页未翻,心神亦早已随南行之路,飘向苍山洱海。
“尔康。”乾隆忽而开口,语声轻缓,似忆旧年尘事,“你与永琪相识,距今已有多少年岁?”
尔康敛卷沉吟,眉眼微温,忆起少年光景:“回皇上,臣与五阿哥相识于乾隆二十五年。彼时臣初入侍卫处,五阿哥年仅十五,御花园中练剑风姿卓然,唤臣上前切磋比试。”
言及年少趣事,尔康唇角微扬,添了几分暖意:“臣当年年少气盛,恃才傲物,贸然与之交手,最终落败狼狈,卧床三日方愈。”
乾隆闻言,眼底沉郁稍散,低低一笑:“朕尚记得此事。永琪归来尚且向朕夸耀,言你天资卓绝,是可塑之才,唯独性子桀骜,需世事磨洗,方能成器。”
“五阿哥所言极是。”尔康垂首谦逊道,“臣年少轻狂,不识天地辽阔。往后随侍五阿哥、追随圣驾,历经世事浮沉,方知世间至贵,从非天资傲气,而是谦卑仁心。”
乾隆微微颔首,目光复落画卷,语声缥缈,似自语沉吟:“永琪幼时,亦是一身傲骨。朕诸子之中,他最肖朕,亦最不似朕。肖朕一身才情、万丈意气,却不似朕……深谙权谋、心性凉薄。”
一语落罢,眼底潮润再起,愧悔漫彻心口:“朕这一生,亏欠之人无数。亏欠其生母,亏欠六宫诸人,亏欠知画、亏欠绵亿。可朕最亏欠的,唯独是永琪。”
“朕以方家满门荣辱逼他成婚,以储位江山逼他束身,以社稷基业逼他活成朕期许的模样。朕事事为他铺路,事事替他抉择,却唯独忘了问他,本心何求,此生何愿。”
舱内寂然无声,唯有江水拍舷,声声轻响,似是岁月低叹。
“皇上。”尔康轻声宽慰,“五阿哥所求素来简单。不过真心相伴之人,安稳无争之地,坦荡无防之交。这一切,大理皆予了他。”
“大理……”乾隆低声咀嚼二字,目光悠远恍惚,“朕从未踏足此地,只在前朝典籍中窥见,此处风花雪月俱全,是世间难得的仙境净土。永琪倒是好眼光,择得一方世外安生。”
他抬眸望远,笑意苦涩,却藏着一丝为人父的骄傲:“朕的皇子,纵使归隐山野、躬耕行医,亦能立身向善,不负本心。三年山居,行医济世,他……当真过得安稳喜乐吗?”
尔康一时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