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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母亲(第2页)

薄刃捏在手心,宋穆因沿着那条开始发飘的边缘,从自己身上往下划去。

哧。

他有意控制了方向,让脱落只发生在已经开始失去厚度的那一部分。下一秒,从锁骨到下腹的那一整片躯体就像被从平面里掀下来似的,带着血、肉和重新长回来的立体重量,一齐塌落。森白的肋骨露出来,内脏被漏了一个洞的腹膜堪堪地兜着,热的血一下子泼开,把脚下那片水泥地染得鲜亮。

剧痛炸开。宋穆因眼前黑了一瞬,膝盖差点跟着往下跪。他硬生生站住了,喘不上气,冷汗和血一起往下淌,眼睛却还死死地睁着。

那种要飘起来的感觉暂时消失了。

他弯腰,用仅剩一只的手把自己那块脱落下来的、约莫三分之一的上躯捞起来,像抱一件夹克一样抱在怀里。那是他自己的身体,温热湿淋,躯体上伸出来的的胳膊软绵绵地搂着自己的脖子。

他抱着自己,转身就跑。每一步都像要把胸腔里剩下那点结构震散,血顺着腰腹、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

那条线还在。

极细极浅,似乎风一吹就要飘走了。

宋穆因一步跨上去,鞋底重重地把那道线碾进地里。血立刻从他身上淌下来,把那条本来发白的线浸得通红。

线外那两个队员刚护送几名被侵染的平民上了医疗部的车,车门还没关,一转头,脸刷地一下变得煞白。

他们眼睁睁看着宋穆因像个只被宰到一半溜着内脏出逃的血牛一样冲出来。

两个人像被钉在原地,连表情的变化都来不及控制,愣了整整一秒,才惊慌地迎了上去。

“我靠我靠!宋队!”

“医疗部!医疗部!!来两个人帮忙——”

宋穆因喉咙里全是血味和铁锈味,眼前还在一阵一阵发白。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那块自己。

“这么巧?车还没走。”他声音已经哑了,“把我一起拉回去。”

车门一关上,外面的热浪和白光都被隔开,只剩下一股消毒水、血和金属混在一起的气味。宋穆因抖着手,把那块脱落下来的身体往自己的断面上按。血还在往外渗,骨头和皮肉对不上,他眯着眼在那戳了半天,像在对付两块散架的家具零件。

“订书钉有吗?”他问。

他身边就坐了个医疗部的人。对方把订书机递过去,又从急救包里取出一只药剂推进宋穆因的手臂里。

等接种完稳定剂,宋穆因开始给自己做简单的缝合。他拿剩下的半个肩膀把残躯抵在车厢上压着,随后低头对准断口,手抖着。

卡擦。

卡擦。

卡擦。

他先把锁骨下那一截钉住,再往下,一路把翻开的皮肉和断面粗暴地合上。钉到一半的时候,他才发现车厢里有点太安静了。他抬起头。

之前从那片街区边缘拖出来的几个平民都坐在里面,脸色发白,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那种安静甚至不是害怕,更像他们一时之间还没法确认,眼前这一幕到底算不算现实的一部分。

宋穆因看了他们一眼,露出个颤颤巍巍的笑。

“是不是声音有点大?”他苍白个脸晃了晃手里的订书机,说,“吵到你们了?”

没人接话。

旁边的行动队员赶紧把自己的外套递过去。宋穆因钉完最后两下,背后的他自己钉不了,但总算不用担心把自己的身体掉到地上了。他接了,随手披上,衣服底下还在慢慢往外渗血。外套把那些勉强订回去的部分遮住了一点,可遮不住那股可怖的狼狈。不过,嗯……他知道自己暂时不会死。

车窗外,街景正在往后退。

那片白得发空的街区已经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匆匆赶到的【公司】处置部。封街的人、拉警戒的人,还有几辆沉重的大卡车,从另一头开进来。车上装着巨大的黑色隔离钢板,一块一块,要把整片夏天都钉死在后面。

宋穆因靠着车厢,苍白着脸闭上眼。失血过多让他的身体发冷,神志飘散。

每一次进去,都是一次新的东西。没有人知道这次会是什么样子,也没有人知道自己是不是还能出来。你以为牺牲总该换点什么,至少该有个说法,能找到楔子,或者是救回了多少平民多少同伴。可在现象面前,牺牲连注脚都算不上,最多只是行文里的一个空格。可他就是得和这样的东西搏斗。大概直到他死那天吧。

希望那一天,来得晚一点。

他闭着眼,思绪被摇晃的车辆晃散了,沉淀下去,只剩下几个不断闪回的片段。刺眼的白光。哭喊。一根裹着血肉的肋骨。它躺在角落。被打翻的垃圾桶里倒出几只鱼骨,簇拥在它旁边,让它显得不那么孤独。

母亲、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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