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楼朝谢夕寒伸出了一只手。这只手进入了他的腹腔。
动弹不得。谢夕寒眼睁睁地看着这只手从下腹慢慢地往上。他的皮肤、肌肉、骨骼,内脏,以及它们所组成的他本人,仿佛一堆泛着光亮的洗浴泡般被轻易穿透了。他低着头,看到叶楼一只精致的西装袖扣卡在自己t恤衫的外面。另一只袖扣,西装的袖口,连同那只手,现在已经到了他胸腔的内部。他能感觉到。不痛,是不痛的。但那是一种更可怕的,被侵略的感觉。他知道一只手正在他的胸腔里探查,内脏有被挤压的感觉,仿佛一种身体深处传来的炎症,肿、胀。
他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先前还时不时出现的白衣们已经彻底消失了踪影。洁白的长廊里只有他,他体内的这只手,还有这只手的主人。
那只袖扣已经到了他的鼻尖。鼻尖传来一粒金属的凉意。脸上的皮肤传来阵阵紧绷和拉扯的感觉。他从叶楼黑沉沉的眼珠子里看到自己此刻模糊的模样,五官像是印在一张柔韧的纸张上,被这只手的力量带着,完全变样了,从四周往中间滑落过去。像厨房水池下水的时候,那些烂叶残渣被吸入水槽的前一秒一般。
胃里好难受,好想吐。但吐不出来。连呕吐也没办法做到,因为口腔和一部分食道被那只手征用了空间。
突然,似乎是发现了感兴趣的东西似的,那只一直以不容置疑的姿态缓慢移动的手停下了。它停留在了额头的部分。那是他的大脑。应该是吧,已经分不清了。好晕,好痛苦,不痛,但是好痛苦。白色的,白色的走廊,黑色,黑色的西装。
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嗯?”
是谁发出了声音?是他自己吗?还是叶楼?
在一片眩晕中,那只泛着银光的袖扣离开了。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谢夕寒发现自己已经跌坐回了椅子上,耳朵里不停地回响着嗡鸣。他看着自己的脚,又或许只是看着灰色地面上某一块擦痕。他不知道,他眼里看到的一切都彷佛在模糊变形。
一阵焦油味传来。谢夕寒慢慢地转过头,发现叶楼已经在他身边坐下了,手里有一只点燃的烟。
“你一个人来的?”谢夕寒听见叶楼问,突然变成了一派威严长辈的口吻,似乎是关心的语气。
禁烟标识牌就在他们正对面的墙上。这个人好像可以随意地做任何不该做的事情,而没有人能阻止他。
当然不是一个人,是被你的手下带来的。谢夕寒如此想。但他什么也没说。他的嗓子被抽搐的反应占领了,喉咙深处迅速地收缩了几下,之前被叶楼攥住时没能兑现的干呕反射从肠胃里一路向上,翻滚而出。
等这阵恶心的感觉过去后,谢夕寒从嘴唇的缝隙里挤出一句话。
“……你、你们到底想要干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叶楼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只铝盒,掐了烟,整个过程一点烟灰都没掉在地上。他把烟蒂放进铝盒里。
“【公司】成立的目的是为了能彻底消除现象。”他用低沉缓慢的声音说,“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这的确跟你没有关系。你是无辜的。”叶楼说,“但必须如此。”
谢夕寒再也问不出更多的话。叶楼,【公司】的负责人,亲口告诉他他是无辜的。但也亲口告诉他一切必须如此。
他已经被钉在了案板上。
走廊另一侧传来了脚步声。是宋穆因回来了。
“boss,您怎么来了?有一阵没看到您了。”宋穆因露出有点惊讶甚至惊喜的表情。他用一种从没在谢夕寒面前展现过的温顺语气问,“现场那边就位了?要我现在过去嘛?”
“先回去。现在用不上你。”叶楼说,“还在采样评估。明天等通知。”
西装男人的通讯器响了。他看了一眼通讯器,匆匆离开。
宋穆因来到萎靡不振的谢夕寒面前。“boss给你做检查了?”他问。
“……检查?”叶楼离开以后,谢夕寒的耳鸣终于消退了一些。他能说出几个字了。
“他能看到的东西有很多。检查被现象影响的程度、检查身体的恢复状况、甚至检查楔子的大致位置。”宋穆因笑着说,“只有他能做到这个。厉害吧?”
“厉害?”谢夕寒没想到重点会落到这句话上,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那样的侵入,毫无理由的,剥夺一般的行为,是厉害的吗?
“一开始不适应是正常的。”宋穆因继续说,“但说真的,boss亲自来给你做检查,你该高兴才是。他如果觉得你没问题,你就没问题。”
“可他没说没问题,也没说有问题。”谢夕寒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