锚定成功。
谢夕寒听见面前的人喊出了自己的名字。他听见蜂群的声音。它们仿佛受到惊吓,发出了更加刺激的潮鸣。海滩上一片骚动。
面前的人倒下了。溅在谢夕寒脸颊上的液体是温热的。
谢夕寒跪倒在地。
他发着抖,下意识地想按住对方胸口那片沁着深红的洞。手上全是滑腻的液体,温热的温热的,从凌晨的身体里新鲜地来到他的指甲缝里。
那个深红的洞口仿佛旋转着,幽深又狭窄,要把他的意识也吞没。
一只手轻轻碰了碰他。
他抬头。躺在血泊里的人张开嘴。
那也是个洞,黑黝的,深峻的。
洞口时大时小,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
“…我是…凌…晨。”
锚定成功。
凌晨的脸上溅满了自己的血液,半张脸都泡在血污里。他的视线移向不远处一个飞速奔来的身影:“那是…宋穆因。”
锚定成功。
“替我们保存好…我们的名字。”
语言的意义陡然回归。这几日的荒谬也在记忆中慢慢显出了形状。
谢夕寒仿佛被一盆冷水浇头一般,脑中的迷雾消失得无影无踪。
语言,我们要记住我们的语言。原来这句话是这个意思……这么沉重的意思。
宋穆因赶到的时候,谢夕寒还在不停地念叨着。
“宋穆因宋穆因宋穆因…”这个年轻人浑身都在发抖。好像是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对方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斑驳的泪水。
“宋穆因!!”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你叫宋穆因!!”
“我听到啦…”宋穆因已经大概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难怪预警系统标识的地点没有找到现象,原来他们早就被它吃掉了……这次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一边用力按住了凌晨胸口的出血口以此延缓出血,一边在脑海里迅速地过着最近这段时间的回忆。是去靶场那天?那是前一天晚上就已经开始了?先是名词消失了,然后是量词,最后是基础锚点……等等,谢夕寒是最后一个被影响的?是因为他那古怪的、如新生婴儿一般的锚定稳度值么?
难道是多亏了谢夕寒,才让阿晨意识到不对劲,及时启动了应急程序吗?宋穆因迅速扫了一眼谢夕寒,心情有点复杂。
又一次应急程序。阿晨,你离基准线已经有多远了?他想到这里,意识到自己的眉心有些紧,于是又刻意放松了表情。
不。这是不得不为之的事情。他想。
红色的轮状刀刃出现在宋穆因的指尖,他本来准备割下一块上衣用作止血纱布,却发现赤火正反常地剧烈震动着。宋穆因愣了一下,红刃脱手而出,变成一条细线,自动从凌晨胸口的血洞中卷出一个极小的东西。
谢夕寒本来已经让开了,但他一抬头,只见一道残影从那个不断溢出鲜红液体的孔洞中闪现,回到宋穆因手里。
你干什么!谢夕寒忍不住不敢置信地大喊,你在对他做什么!
“回收楔子而已。没想到在这里。”宋穆因说。他脱下上衣,手中红影一闪,割下一快上衣布料。他把布团成一团塞进凌晨的伤口,一只手紧紧按住,另一只手掏出通讯器,迅速地按了几下:“我们在这等一下。马上会有人来。”
谢夕寒的眼眶还是红的。他用一种感到不可思议般的、愤怒又迷茫的表情看着宋穆因。
“……什么?楔子……是什么?”
“可以终结现象的东西。你之前不是吐出来过一次吗。”宋穆因从腰上别的夹子里取下一只稳定剂,一边把药剂推入凌晨的静脉,一边说,“它比我们三个人的命加起来还要重要。懂了吗?”
谢夕寒被宋穆因带上一辆巨大的黑色重型车。上车之前,他往回望了一眼。身后传来阵阵粗粝的引擎声,几队黑色制服正从十几辆同样的黑车上跳下来,在整个海滩上拉起了警戒线。海滩上红黄白绿的阳伞们四处倾斜倒塌,如倒塌的彩色树林。人们躁动着,却似乎没有一个人敢跨越那道黄色的警戒线。
他和一个穿红色波点泳衣的年轻女孩对上了视线。那种表情他似乎在哪里看到过,绝望的,迷茫的……
车门轰地一声关上。警戒线和海滩都渐渐远去了。谢夕寒想起来了,那种表情,他曾在那个地下的灰色房间里见到过,那是地面那摊涎水里映照出的他自己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