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胡乱地回忆着,目的地已经到了,是一家装修漂亮的肉铺。一进门,冷气顿时让他全身舒爽。这间店面很小,此时没有别的客人。地面铺着黑白格子瓷砖,墙上挂着一只黑板,最上面的大字写着今日价格,下面的小字分写牛肉羊肉不同部位的价格,肋排、里脊、绞肉、心、肝、胃、肺、蹄。
谢夕寒凑到一只冷柜前,里面整齐地排着几列色泽鲜红的牛排,头伸过去,砰地一声,撞上了擦得过于干净的玻璃,在上面留下了个汗印。
您没事吧?店员关切地问他。他摇摇头,捂着额头,能感觉一个热乎乎的肿包在慢慢成型。他听见宋穆因轻快的声音。这个要一块,那个香肠也来一斤,辣么这个?我要不辣的。羊排有么,行,这个这个那个,就这些。
宋穆因带来的布袋都被装满了,沉甸甸的,他哼着歌带着谢夕寒往回走。
海鸟聒噪的尖叫声越来越近了,两人经过一片海边的游乐场,到处都是音乐声和爆米花香味。碧蓝的天空里,好大一只红色的摩天轮!摩天轮下边,还有红白条纹的顶棚和卖气球的小贩。背景的沙滩上充满了五颜六色的小物件,仔细一看,原来是支着各色阳伞,蓝的白的红的绿的,还有一些跑着动着的彩色,是穿着蓝的白的红的绿的泳衣泳裤的人们,远一点的在追逐潮水,近一点的在干什么?是在玩一只皮球么?
汗水滴下来,被眉毛险险挡住。谢夕寒这才发现自己在原地已经站了好一会儿。宋穆因似乎心情不错,问他要不要买点零食。可以吗?谢夕寒问。嗨——宋穆因大度地挥挥手,带着他来到游乐场门口。在嘴巴大张的小丑门侧边,谢夕寒得到了他的第一支棉花糖和第一支气球。
气球又圆又红,在碧空下像一只鲜艳的惊叹号。不知怎么的,谢夕寒不想让它被拴在自己的手里。风吹过,手轻轻地松了一点,气球乘着风慢慢地飘走了。他望着它离开。
一道赤影闪过,精准地勾住气球的系绳。它只获得了一瞬间的自由,就回到了人的手上。
“喏。”
宋穆因把气球递给谢夕寒:“真是不小心,怎么能让它跑了呢?”
这样的语气,谢夕寒很熟悉,熟悉到有点不寒而栗。在车祸的那一天,宋穆因问他名字的时候,用的语气和现在一模一样,轻柔、懒散又冰冷。
他接过气球,不由自主地注意到他见过好几次的那道红光。它现在乖乖地挂在宋穆因的食指上。一只有点像轮状刀片一样的东西,通体火红,看不出是什么材质。
“……这到底是什么?”
“我的防身小道具。干这行的不随身备点家伙可不行。”宋穆因说完,驱赶着谢夕寒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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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夕寒的活动范围仅限于这个公寓内部。在它里面又过了几日以后,他和它好像慢慢变得熟悉了。他似乎拥有了一种表面平稳的日常生活,至少在这个公寓内部是这样的。因此,他也尽自己的努力尝试去拥抱它。
宋穆因说不到最热的时候不开空调,但他喜欢这一点,因为这意味着要开窗,外面的风会吹进来。他常常走到大开的窗边,打量这个对他而言崭新的世界。阳光和风一起抚摸他的皮肤,外面的声响也是。
卖完了卖完了!又是这个中气十足的声音,隔着一条马路清晰地传过来。
对面有一家早点店,老板是个梳着发髻的阿姨,喜欢穿画满狗狗图案的衬衫。她的店里养了三只狗,一只黑白的一只长毛的还有一只瘸腿的。
阿姨说卖完了是在骗人,谢夕寒知道。她会留上十来个,等顾客都走了,她就拿去喂给狗。狗们一口一个,嗷呜、嗷呜、嗷呜——瘸腿那只喜欢拉长了声音叫唤。
这家店生意很好,从开业到打烊人流络绎不绝,这条路上平时只有居民路过,只有早点店的营业时间人流不绝。这的确是条小路,但是条很有生气的小路,路边种满了行道树。有时候他专注于打量树上停留的鸟,它们总是发出吵闹的鸣叫;有时候他会观察顾客们的着装,这个穿得很时尚,裤子上洞比布多;那个人抱着一只巨大的熊猫玩偶,但熊猫头朝下屁股朝上地被他搂着,随时都要滑到地上去的样子…恐怕是要送给一个他不喜欢的亲戚家小孩。
有时候谢夕寒也会想,他为什么看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看得这么仔细?全世界还会有另一个人关注熊猫玩偶是屁股朝上还是屁股朝下吗?
但他后来也明白了。在被软禁起来的生活里,感受,感受这个世界,是他唯一没有被收缴的权力了。这对他而言,就是一件很大的事。
没有人路过的时候,谢夕寒只能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在风扇的呜呜声中查看厨房仅有的那几样调味品,打量家里乱七八糟的陈设品。
有一次他试图把墙上挂着的二胡拿下来玩,结果就听到开门的声音。宋穆因问他你站在沙发上干嘛?他尴尬地笑着说,这里怪有弹性的,踩着玩,哈哈、哈哈。
穷极无聊的时候,他会看电视。电视不是打发时间的最佳选择,因为一共只有四个台。1台始终显示着一张全市地图,上面散布着红点和黑点;2台上只有广告,常出现的是莓果公司的水果广告,这个公司喜欢让演员一边表演水果杂技一边念台词,一般是一个留着胡子的中年男人,这会儿在用四只橘子表演杂技,谢夕寒很快换到了下一个台。3台是天气预报和新闻,一个穿碎花裙的中年女主持人,说话声音特别温柔。
只有最后一个台比较有意思,会播放电视剧和电影,不过来回都是那几部,其中一部是几只动物和一个人类的大冒险,谢夕寒比较喜欢看这个,他喜欢那只猴子。
更多的时候,他只能听听收音机,对着窗外扑棱棱飞走的鸟儿们发呆。鸟儿和气球都会飞,但鸟儿们聪明多了灵活多了。真好啊,应该想去哪里都可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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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好,乌游市。这里是《港湾早班》,我是你们的老朋友阿獭,陪你度过今天的第一段路。昨夜的现象记录为2,扰动等级低,看来是个平静的夜晚呢。现象数据照样由我们的老朋友【公司】友情提供。
再来看交通和港区情况。今日港区风力四级,近岸浪高一点二米,没有货船靠岸。港湾线目前运行正常,中心线东段因临时扰动,相关站台暂时关闭,【公司】已接管现场。前往中心区东侧的乘客,请改乘地面接驳车,或绕行中心南路。
好了,先来一首歌。希望各位今天都能顺利平安。愿潮汐之灵保护你们。”
厨房里响着广播的声音。凌晨刚蹭完早饭,这会儿等着宋穆因换衣服一起去上班。
“早饭吃得怎么样?”谢夕寒坐到餐桌对面,没话找话。话说到一半,他回头朝宋穆因卧室的方向望了一眼,又把头别回来。
“嗯挺好,穆因厨艺比之前好多了。你呢?”
“挺好的挺好的。”谢夕寒一边说话,一边把弄着桌上的一只糖包,揉来揉去,揉来揉去。
他的心里酝酿着一个小计划。
“怎么了,还缺什么东西用吗?现在天气这么热,房间有风扇么?”凌晨问。
“还好还好,不热。”糖包的纸壳包装都快被揉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