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刚过,院子里就有了动静。
帮工们踩着露水来上工,鞋底带着泥。
有人打着哈欠,把棉条往木架上一挂。
屋檐下的麻雀被惊飞了,叽叽喳喳绕着圈。
昨夜的雨把院角的土路泡软了。
踩一脚能陷进半个鞋印。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院子里已经响成一片纺车声,混着棉絮被扯开的声响。
棉絮味被晨露压得低低的,混着西边屋檐上一层没化干净的白霜。
前院的水缸边上结了薄冰,有人正往里舀水。
帮工们来得早,嘴里呵着白气。
有人端着碗热粥,靠在墙根里喝。
太阳还没完全出来,光线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出几个模糊的人影。
沈秀宁端着碗站在廊下,粥还没喝完就听见了外头的动静。
她没动,眼睛看着门槛外的影子。
她把空碗搁在窗台上,粥已经凉了。
一个女工抱着棉条从后院过来,看见门槛外站着的人,脚步顿住了。
她往墙根靠了靠,没敢过来,怀里的棉条差一点掉在地上。
赵婶坐在工棚口,手里的棉条搓了一半,顺着女工的视线转过头去。
门槛外的泥地上落着两个鞋印,不是布鞋的底纹,纹路深得像是用脚踩进泥里。
赵婶手里的动作停了,往左右看了一眼,别的帮工都停了手,没人敢上前。
她没放下棉条,侧身挡在纺车前面,肩膀绷得很紧。
门槛外站着个人,穿的是官服,衣领上的补子绣着织机纹样,蓝底金线。
那是织造局的人。
他的官服下摆很干净,不像出过远门的人。
那人的眼睛很亮,不是普通人的亮。
他的袖口很宽,垂下来遮住了一半手背。
他的腰间挂着一串钥匙,随着呼吸一晃一晃。
那人站着不动,影子被日头拉得很长。
他的脸被官帽遮去一半,看不清眉眼。
门槛外的人站得笔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
"找谁?"
赵婶先开口,声音有点紧,尾音发干。
那人没应声,站在门槛外,眼睛扫过工棚。
扫得很慢,像在数院子里有几块砖,又像在记每一台机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