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叹息过后,云雾开始翻涌。
古药塔塔尖之上,原本缭绕不散的淡金云气,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一道虚虚浮在半空的身影。
那是一位老者。
他身着一袭素白的长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温润和煦,含着一种近乎慈悲的笑意。他立于云端,周身没有半分凌厉的威压,反倒透出一股春风化雨般的祥和。可白芷立在台上,却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直窜上来,连呼吸都滞住了。
她见过太多凶神恶煞的修士。可这位老者周身那股祥和的气息,比任何凶相都更叫她心惊。那祥和太满了,满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水面平静无波,水底却不知藏着什么。
"玄灯真人!"
台下不知是谁先惊呼出声,随即,满场的丹修齐刷刷地跪伏下去,连世家席上那些素来矜贵的弟子,也无一例外。
"拜见玄灯真人!"
白芷的心猛地一沉。
玄灯真人。丹盟的元婴长老,掌古药塔,主百丹大会。她从纪无咎的口风里,从叶绛衣的暗语里,早已将这个名字记在了最深的提防之处。
她没有跪。
她垂着眼,依着散修的礼数,只深深一揖。她做不到向这个人跪下去。她想起青岚谷地下药库里那些染血的衣物,想起被炼成枯骨的药农,想起陆婆婆死前那双不甘的眼。她若跪了,便对不起那些枉死的魂。
可她这一不跪,便在满场跪伏的人海里,显得格外刺眼。
玄灯真人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很温和,像是一位长者在端详一个出众的晚辈,含着赞许,含着欣慰。可白芷却觉得,那目光像一只无形的手,正一寸一寸地抚过她的全身,探究着她的根底,丈量着她的来历。
她将青壤匣的气息压到了极深,连同那本贴肉藏着的手记,一并以神识层层裹住。
"好。"玄灯真人开口了。他的声音温和苍老,带着一种令人莫名安心的暖意,"好一炉续元丹。《青庚续元方》失传数百年,老夫将它列为决赛之题,原是想看看,这世间可还有人识得古丹道的真味。本以为不过是个念想,不想今日,竟真叫老夫等到了。"
他的目光始终停在白芷身上,笑意更深了几分。
"小友,你叫什么名字。"
满场的目光,霎时都聚到了白芷身上。
白芷垂着眼,缓缓开口。她的声音很稳,听不出半分波澜。"散修白芷,见过真人。"
"白芷。"玄灯真人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仿佛在咀嚼其中的滋味,"白芷亦是一味药。性温,祛风,止痛,生肌。是个好名字。"他顿了顿,"你这一手化逆火于无形的法门,是从何处学来的。"
来了。
白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一问,与叶绛衣那日在台下的诘问,如出一辙。都是在往她最不能见光的根底上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