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中,是她方才借采买之便,从那匣安魂丹液里,悄悄取出的一滴。
"素娘,你看看这个。"白芷的声音很沉,"用你的法子,探一探它的根底。"
韩素娘神色一凛。她接过玉瓶,拔了塞子,先是凑近闻了闻,眉头便蹙了起来。她又取出随身的银针,蘸了一滴丹液,刺入自己的指尖,以己身的神识,去感应那一缕药力的流转。
柴房里静极了,只余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良久,韩素娘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她猛地拔出银针,浑身都开始发颤,那双素来温柔沉静的眼里,此刻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惧。
"白芷。"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里头……这里头有活人的神魂。"
白芷的心,沉沉地坠了下去。
虽早有预料,可亲耳听韩素娘印证出来,她仍觉一阵难言的窒息。
"是被生生剥出来的。"韩素娘扶着柴堆,强自镇定,声音却仍在发抖,"我行医这些年,见过神魂受创的修士,见过魂飞魄散的惨状。可我从未见过……从未见过有人能把活人的神魂,像剥取药材一般,一丝一丝地剥下来,炼成丹引。"
她抬起头,望着白芷,眼底是掩不住的悲怆。
"这一匣安魂丹液,怕是要用尽一个修士的整个神魂,才能炼成。玄灯真人要你炼的养魂丹……"
她说不下去了。
白芷接过她未尽的话,声音冷得像冰。
"要济世间神魂受创的修士。"白芷一字一句道,"用的,却是另一些活人的神魂。"
柴房里,一片死寂。
白芷望着那豆大的、摇曳的灯火,只觉胸腔里堵着一股化不开的怒与痛。
她终于彻底看清了玄灯真人这一炉养魂丹的真面目。这哪里是济世。这分明是要她亲手,将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炼成另一些人续命的丹药。而她若炼了这一炉,便永远洗不清,便会和玄灯真人一样,成了用人命堆砌丹道的恶徒。
"素娘。"白芷忽然开口,眼底燃起一种沉静而锋利的光,"这一匣丹液,是丹盟炼好了送来的成品。我想知道,它是在哪里炼的。那些被剥了神魂的人,又是从哪里来的。"
韩素娘怔怔地望着她。
"你想查丹材的源头。"
白芷点了点头,将那只装着丹液残滴的玉瓶,重新收进袖中。
"古药塔里,我对那些怨魂立过誓。"她轻声道,"我说,总有一日,我会回去接它们。如今我既已踏进了丹盟的城,便不能只看着这一匣丹液,束手无策。"
她抬起头,望向柴房那一扇糊着旧纸的小窗。窗外,是丹盟主城万家灯火,繁华似锦。
可这繁华底下,究竟埋着多少枯骨,又锁着多少等待解脱的魂。
白芷握紧了袖中那滴丹液。
她还不知道,就在她查探丹材源头的同时,另一个人,正立在那座炼制养魂丹的丹房之外,望着墙上一道她无比熟悉、却以为此生再不愿见的纹路,浑身的血,一寸一寸地,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