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雾薄,飞符破雾而来。
符纸在沈奕掌心燃起,浮字悬在两人眼前:
“天杀的卢衍,你下山前顺走老夫三枚高阶爆破符,既有此物护身,想必暂且死不了。老夫近日误入秘境,一季之内大约出不来。旧神契别乱碰,碰了也别乱解,解不开就先忍着。若有难,请先自行克服。
你温柔的阎象师叔亲笔。又及:符钱记账,三倍赔。”
卢衍看完,诚心诚意地叹了一声:“玄衡门风,真是令人安心。”
沈奕垂眼看他,神色清冷,半点没有同他一起安心的意思。
昨夜已验过旧神契的规矩。沈奕不愿与他同处一室,抬脚方跨出门槛,两人的神魂深处便骤然发煞,如遭重创。喉头腥气直撞,二人登时各呕出一口血来,随即便被那股子泥潭般的反噬力道合在一起,狼狈不堪地跌回了屋内。
义姑娘倒挂在房梁上,对这两个倒霉鬼啐出两个字:“白痴。”
自那以后,沈奕便只坐在离榻最远的角落,腰背笔直,像在罚坐。问剑峰首席修的是纯粹剑心,向来笃信万象纷扰,不过心定二字便可破。风雪可坐,雷火可坐,妖魔在耳边磨牙亦能闭目不闻。
偏偏卢衍这人,不在寻常妖魔之列。
他在被子里翻了个身,顺手扯开领口,将那件外袍顺流直下地褪了下来。那件外袍在泥水与妖血里滚了一夜,颜色青黑斑驳,早不能再穿。他动作利落自然,横竖屋里根本没有第二个人,脱个衣服实不需要挑什么风水吉日。
沈奕的脊背快绷成了一块硬板。
坏就坏在旧神契不止共享痛觉,连衣服擦过肩背的触感都共享。卢衍后背一领衣料拂过,沈奕的后颈便也泛起一重细密的微痒,如芒在背。
“大师兄。”他的声音绷得又冷又硬,“白日之中,还请注意体统。”
“都是男人,沈师弟何必这般扭捏。”卢衍好整以暇地套上干净素衣,脸皮厚得四平八稳,“大家的家当大同小异,至多新旧不同,保养有些差别罢了。”
义姑娘用翅膀死死捂住复眼:“辣眼睛!”
卢衍见好就收,低头笑了一声,他向来知晓分寸。前世做项目,最怕的就是合伙人情绪崩盘,边界一旦失控,尽调没做完,团队先散了。如今他和沈奕被绑死在旧神契上,算不得良缘,至少算是临时合伙。合伙人洁癖深重,他便老老实实,给这份洁癖留出余地。
帘子挂上横梁,一道枯枝歪歪斜斜地画出楚河汉界。
“这边归我,那边归你。”
沈奕盯着那道线,不知该如何评价。良久他取过纸笔,一笔一画写下:“临时共处守则,不得越界,注意廉耻。”
字迹端严,如临大敌。
卢衍欺身过去,添了一行歪斜的字:“保镖只管挡剑,莫管老板要不要脸。”
沈奕提笔,速划去那一行。
卢衍并无愠色,掏出一张焦黑的羊皮纸,晃悠悠地吊在了沈奕眼前。整个人还硬凑过去,不轻不重地挨着他,语气促狭:“好师弟,你说,若有人想把这里的证据抹干净,会挑什么时候动手?”
“师兄若有精神,不如随我练剑。”沈奕撤手将他挡开,执笔在纸砑上写了一篇日课章程,推至近前:晨起吐纳,午后步法,夜间剑诀。
这次卢衍看罢,满脸写着晦气:“旧神契够毒了,师弟何必还要再添私刑。”
“神契抽灵时,师兄连半刻都撑不住。”沈奕抬眸,长睫下目光澄澈,“你若总指望临时拆借灵力,下一回未必来得及。”
卢衍本欲作耍,对上那双端正的眼,到嘴的浑话却又消了下去。
话不好笑,却在理。做生意能融贷,却不能永远靠渡灵苟活。这位沈首席心思清冷,章程倒算得极严。
就是方案太卷。
一个时辰后,黑水岭山门被擦了个干净。
卢衍命小妖挂出一块木牌:黑水岭仙妖和平试营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