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楼文学

阿许（第1页）

十一月，落湘跟她爸又吵了一架。

这次不是因为成绩，是因为她想寒假留在明城，不回家。她爸在电话里发了很大的火，说你别忘了你是落家的女儿，寒假不回来见人？你爷爷的身体你不知道？那些话一句一句地砸过来，像冰雹砸在玻璃上。落湘把电话挂掉了。不是摔的，是按了挂断键，然后很轻很轻地把手机放在桌上。她的手指在发抖。

她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穿鞋，下楼，出门，往槐树巷走。脚步越来越快，从快走到小跑，从小跑到快跑，跑到书店门口的时候腿都在打颤。但她没有推门进去。她站在歪脖子槐树下，靠着树干，低着头喘气。她把那盒揉皱了的薄荷烟从口袋里翻出来，抽出一根叼在嘴上。还是没有打火机。

玻璃门突然开了。风铃一阵急响。许无忧走出来，校服外面套了一件旧棉服，拉链还是拉到顶。她走到落湘面前，把那根没点燃的烟从她嘴里拿下来，还是那个动作，轻轻的，像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

“你抽烟的样子很假。”许无忧说。

落湘瞪着她，眼睛发红，但干的。“你又知？”（你又知道？）

“因为你每次叼着烟站在外面的时候，都不是真的想抽烟。你只是想让人出来找你。”

落湘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许无忧说的是对的。每次她站在外面假装抽烟，许无忧都会出来。每一次。

“你今次又出嚟。”（你这次又出来了。）落湘说，声音哑哑的。“嗯。”“你唔使做题咩。”（你不用做题吗。）“做完了。”许无忧说，“而且你今天下午没来，我一直在看门口。”

落湘的鼻子一酸。她把脸扭到一边，额头抵在槐树粗糙的树皮上，肩膀微微发抖。“佢又话唔使我返去。”（他又说不用我回去了。）她说得很小声，差点被风声盖过去。但许无忧听到了。

许无忧没有说话。她往前走了半步，站到落湘旁边，肩膀几乎挨着肩膀。她没有伸手抱她——许无忧不会抱人，她连拍肩膀都不会。但她站在那个位置上，挡住了风口。

“你爸要不要你，跟你值不值得被要，是两回事。”许无忧说。她的声音在风里不太清晰，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落湘抬起头。额头上沾着槐树皮碎屑，鼻子冻得通红。“你又喺度陈述事实。”（你又在这里陈述事实。）“嗯。”“你嘅事实点解成日都咁啱听。”（你的事实为什么每次都这么中听。）“因为事实本来就不需要好听。只需要是真的。”许无忧推了推眼镜，“真的就是——你在这里有地方坐。那把粉色椅子没人坐过。你不在的时候也没人坐。”

落湘愣了两秒。然后她忽然弯下腰，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剧烈地抖动，呼吸声又急又碎——哭了，但没有声音。那种哭法是憋了很多年、憋成了一种条件反射的哭法，连崩溃都要控制音量。许无忧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伸出一只手，悬在落湘的肩膀上方，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放了下去。就一下。拍了一下。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你哭吧。”她说，“我不看。”

落湘从手指缝里传出闷闷的声音：“你明明望住我——”（你明明在看我——）“那我转过去。”许无忧真的转过身，背对着落湘。风灌进她棉服的领口，她把手插在口袋里，背挺得笔直，像一面挡风的墙。

落湘在她背后，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一滴地打在槐树下的泥土上。她哭了大概两分钟，也可能是三分钟。她只知道许无忧一直背对着她站着，一步也没有走。等她终于擦干眼泪，用袖子胡乱蹭了蹭脸，哑着嗓子说了一声“好喇”（好了），许无忧才转过来。

“进去吧。外面冷。”许无忧说。

落湘点了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书店，风铃叮叮咚咚地响。沈清韵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看了一眼落湘的脸——眼睛肿了，鼻头红了。她什么都没有问，只是倒了一杯热茶，从柜台上推过去。小伽从绿色椅子上站起来，把自己盖在膝盖上的毛毯拿过来搭在落湘腿上，动作很轻。

落湘坐在粉色椅子上，捧着热茶。杯壁的温度透过搪瓷传过来，慢慢地把她的手指捂热。她喝了一口茶——是红茶，加了糖，林素秋自己煮的那种港式奶茶的味道。许无忧坐在黄色椅子上，没有继续做题。她从书包里翻出一本书——是那本落湘翻了一年的旧诗集。她翻开某一页，推到落湘面前。书页上有一行字被荧光笔划了淡淡的横线：“你值得被爱。不是因为你完美，是因为你活着。”旁边有许无忧用铅笔写的批注，字迹工工整整——“这句话，也是我想说的。”

落湘伸出手，把那个批注盖住了。不是擦掉，是用手指压在上面，像要把那几个字按进指纹里。“你写呢啲嘢做乜。”（你写这些东西干嘛。）她的声音闷闷的。“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说。写下来比较容易。”许无忧推了推眼镜。

落湘的手指还压在那些字上。过了很久，她忽然用很小的声音说：“多谢你，阿许。”

许无忧的睫毛颤了一下。这是落湘第一次叫她“阿许”。以前是“书呆子”，后来是“你”，现在是“阿许”。这个变化像秋天的温度计，一点一点往下走，但每一格都很清楚。

“不用谢。”许无忧说。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以后你爸再打电话来，你可以来找我。做题也好，不说话也好，抽烟也好——不过最好别抽。”

落湘忍不住笑了一下。是那种哭完之后松下来的笑，嘴角往上翘，眼睛里还有一点没干的泪光。她拿起笔，在许无忧那一行工工整整的批注下面，用歪歪扭扭的简体字写了一行字：“OK。以后就找你。不抽烟了。”然后把诗集推回去。许无忧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把诗集合上，放进自己的书包里。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把一样属于自己的东西放回该放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