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小伽去省城参加体校的单招考试。
出发前一天晚上,她失眠了。不是紧张——比赛比了这么多年,考试她从来不紧张。她失眠是因为沈清韵那天下午在书店里说了一句话。沈清韵说:“你走了之后,绿色椅子我就给你留着。不让别人坐。”
小伽当时没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但晚上躺在床上,这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绿色椅子。她的椅子。她在三十二號坐了快三年的那把椅子,椅腿被书架砸裂过,她用木工胶粘好,加了角铁,扶手被她的手磨出了一层包浆。沈清韵说要给她留着。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翻了翻相册。相册里大部分是书店的照片——窗台上的薄荷,门框上的风铃,书架上的旧书,搪瓷杯里的温水。还有一张是去年秋天拍的,沈清韵在柜台后面包书皮,低着头,侧脸被台灯照得发亮,手腕上的红绳若隐若现。小伽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拍的了,大概是趁沈清韵不注意偷拍的。她看着这张照片,忽然觉得胸口那个位置又开始发胀了。
她翻开备忘录。她的备忘录里存了很多零碎的句子,大部分写了一半就删掉了,剩下的都是实在舍不得删的。第一行是高一写的:“这个人,比我厉害。”第二行是高二集训时写的:“我想回去。”第三行是去年秋天写的:“她身上有柚子皮的味道。”第四行是最近写的,只有两个字:“想她。”这两个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来回好几次,最后还是没有删。
她看着“想她”这两个字,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口。窗外有夜跑的人跑过,脚步声踩在煤渣跑道上,沙沙的。她想起爷爷以前说的话——“你以后要找到一个会等你的人。不用多,一个就够了。”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明天早上去书店跟沈清韵道个别,然后去省城。她想。
第二天早上,小伽背着运动包推开书店的门。风铃响了,沈清韵从柜台后面抬起头。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秒,然后沈清韵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创可贴、风油精、一包大白兔奶糖、一个装满温水的保温杯。跟高一那次一模一样。连塑料袋的颜色都一样。小伽看着这个袋子,忽然觉得喉咙发堵。快三年了,这个人还是这样——试好温度,装好所有可能需要的东西,在她出发之前把袋子塞进她手里。一样都没变。
“考完了就回来。给你煮糖水。”沈清韵把塑料袋放在柜台上,推到小伽面前。动作很轻,跟平时递搪瓷杯的动作一样。但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像平时一样继续理书——她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无意识地攥着校服下摆的布料。
小伽低头看着塑料袋里的保温杯。杯盖上的贴纸还是她写的字——加油,圆圆的笔画。两年前的字迹还贴着,没掉。她把塑料袋拿过来,塞进运动包里,然后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了一个柜台的宽度。书店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沈清韵。”小伽开口。她的嗓子有点干,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尾音有一点发颤。但她还是说完了——“等我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沈清韵的睫毛颤了一下。她听懂了。小伽说的是“有话跟你说”,不是“有事找你”。有事和有话,是不一样的。她轻轻点了点头,说出来的却是另一个回应:“我也……有话跟你说。”
小伽看着她的眼睛。沈清韵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那种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什么的光。小伽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得有点丢人。她伸手拎起运动包,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手指碰到玻璃门的把手,凉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一点。她停了半拍,没有回头。
“走了。”
“嗯。”
风铃响了。沈清韵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小伽的背影消失在歪脖子槐树后面。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攥校服攥得太紧,衣角被她捏出了几道很深的褶子。她伸手把那几道褶子抚平,然后拿起搪瓷杯喝了口水。嘴唇碰到杯沿的时候她在想,等小伽回来的时候,她会说什么。她其实早就想好了。想了好几个月,可能好几年。只是她一直没有勇气说出来。但刚才小伽说“等我回来”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勇气不是一个人的事。一个人不敢说的话,两个人一人说一半,就敢了